遮天蔽日的遗忘黑潮所过之处，九十九柄法则之剑爆发出的璀璨光芒，迅速变得暗淡苍白。
那些火焰、雷霆、冰霜、风暴等种种显化的法则异象，仿佛正在被从现实中一点点擦除，变得极为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但就是最后的轮廓也在迅速淡化，这是被遗忘了其存在的意义。
剑阵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运转开始迟滞混乱。
构成剑阵的九十九柄法则之剑，虽然本体未损，但它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与它们作为剑阵的整体概念，正在被遗忘黑潮疯狂侵蚀。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混沌中撕开一道口子。
剑尘动了。
他怀抱的古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刃无锋，却给人一种斩断一切的错觉。
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破碎，但每一条裂纹中，都流淌着令人心悸的终结之意。
剑尘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未看那拍下的黑潮，也未看远处黑潮之上的千面，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灰色的火焰。
“领域——”
“寂灭之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剑尘为中心，一片灰白色的死寂轰然扩散！
灰白领域所过之处，混沌气流停止了流动，空间结构凝固成脆弱的灰白晶体，甚至连时间都仿佛走到了尽头，彻底停滞。
那是寂灭领域！
遗忘黑潮拍至，与灰白领域狠狠撞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终结意志疯狂的对撞与侵蚀。
遗忘黑潮要抹去一切存在，让万物归于无意义的空白。
寂灭领域则要终结一切存在，让万物在走向终点的过程中，归于永恒的沉寂。
一个是否定，一个是承认。
灰白与灰黑，两种颜色在混沌虚空中疯狂交织撕扯，直至最后湮灭。
接触的边缘，空间大片大片地崩碎，露出后方更加危险的虚空乱流。
连远处那九十九柄法则之剑，都被这股恐怖的领域对撞逼得连连后退，剑鸣凄厉。
“哦？”黑潮之上，千面发出一声轻咦，似是有些意外：“纯粹的寂灭剑意。。已经触摸到了归墟的边缘。没想到，这偏僻的归墟一隅，还有你这样的剑修。”
他的声音透过哭笑面具传出，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来自无数重叠的记忆深处。
“可惜，你守的塔，我要了。你的坚持，也该遗忘了。”
千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交织的灰白与灰黑领域，轻轻一握。
“众生。。遗忘。”
嗡——
无形的波动，超越了领域的界限，无视空间的阻隔，直接作用在剑尘的存在本身！
剑尘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一股冰冷诡异的力量正在试图从最根本的层面修改他的认知。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意念，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百余年前，他受十六代守塔人之托，镇守此塔。
那时的誓言，历历在目：“镇守此塔，等待天命之人，至死方休。”
画面忽然扭曲。
誓言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那庄严的承诺，渐渐变得滑稽可笑，如同孩童无知的戏言。
“守塔？为什么守塔？”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人？值得吗？”
紧接着，是他漫长守塔岁月中的点点滴滴：枯坐、练剑、冥想、偶尔与误入的闯入者交手。。这些记忆片段，开始快速褪色模糊，细节消失，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
“这些。。有什么意义？”心底的声音继续蛊惑：“不过是重复毫无价值的光阴。忘了它们吧，忘了这无意义的守护，忘了这禁锢你的塔。。你将获得自由，永恒宁静的自由。”
遗忘法则的恐怖之处，在此刻展露无遗。
它不是直接杀伤，而是从根本上动摇你的存在根基。
如果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开始遗忘自己的使命与坚持，那么你的力量、你的意志，都将如沙塔般崩塌。
剑尘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和迷茫。
手中寂灭剑的灰白光芒，也黯淡了一分。
周身的寂灭领域随之波动，被遗忘黑潮趁机侵蚀，向内收缩了数丈。
“坚守本心！”剑尘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神魂，眼中迷茫迅速退去，重新燃起灰色的火焰：“吾之剑道，便是寂灭！吾之使命，便是守塔！此心此志，纵万古轮回，纵魂飞魄散，亦不可移！”
他暴喝一声，寂灭剑光芒大盛，灰白领域反向扩张，强行将遗忘黑潮逼退！
“冥顽不灵。”千面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既然不愿主动遗忘，那我便帮你。。彻底抹去。”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记，周身暗紫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也更加诡异的遗忘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记忆回廊。。展开。”
咔啦啦——
混沌虚空，仿佛变成了碎裂的镜面。
无数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记忆碎片凭空浮现，每一块碎片中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有剑尘幼年练剑的艰辛，有他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有他接受守塔使命时的庄重，也有他漫长岁月中偶尔闪过的孤独、怀疑与疲惫。。
这些记忆碎片，并非静止。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旋转组合，迅速构建出一个没有出口的庞大迷宫——记忆回廊！
剑尘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置身于迷宫之中。
前后左右，上下八方，全都是不断闪烁变幻的记忆画面。
熟悉的、陌生的、真实的、扭曲的。。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试图将他的意识拉入不同的时间片段，彻底迷失。
更可怕的是，这些记忆碎片并非单纯的幻象。
每一块碎片都蕴含着真实的遗忘法则之力，触碰之下，对应的那段记忆便会被迅速淡化篡改，甚至彻底删除！
“雕虫小技！”剑尘眼神冰冷，寂灭剑横扫：“吾心即剑，万般虚妄，一剑斩之！”
灰白剑光过处，大片记忆碎片崩碎。
但碎片崩碎后，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更细小的尘埃，弥漫在整个回廊之中，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护体剑意和心神。
记忆回廊领域与寂灭领域，两大领域彻底叠加对撞！
虚空彻底承受不住，开始大面积崩塌湮灭。
恐怖的乱流从崩碎处涌出，却又迅速被两种领域之力绞碎同化。
这片区域，已经变成了法则与意志的绝对禁区，乾坤境七阶以下，触之即死！
剑尘将寂灭剑意催动到极致，剑光所过，万物归寂。
记忆碎片大片大片湮灭。
但千面的遗忘法则太过诡谲，记忆碎片仿佛无穷无尽，破碎后立刻再生，而且每一次再生，其中蕴含的遗忘之力就更强一分，对剑尘记忆的侵蚀也越发剧烈。
剑尘开始感到吃力。
他的记忆正在被持续攻击，虽然核心的守塔意志和剑道本心依旧稳固，但一些次要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错乱。
这直接影响了他对寂灭剑意的掌控，领域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而千面，始终立于黑潮之上，隔着记忆回廊，遥遥操控。
他的气息深不可测，仿佛无穷无尽。
此消彼长之下，剑尘的寂灭领域，被一点点压缩。
从最初的百里范围，收缩到八十里、五十里、三十里。。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不是灵力消耗，而是神魂层面持续遭受侵蚀带来的负荷。
“必须。。速战速决。”剑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再这样消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对方的遗忘法则，在持久战和消耗战上，优势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沉寂了数万年的魂力，开始熊熊燃烧！
灰白色的火焰，从他体表升腾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以魂力为燃料、寂灭剑意为芯的寂灭魂火！
燃烧魂力，等同于燃烧寿命和本源！
这是拼命的打法！
“嗯？”千面终于动容：“燃烧魂力？倒是果决。但，又能撑多久？”
剑尘不答。
他双手握剑，将燃烧的魂力疯狂灌入寂灭剑中。
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此刻如同血管般亮起，流淌着毁灭性的灰白光芒。
“寂灭。。归墟剑！”
只见他一剑斩出！
这一次，不再是领域对抗，而是极致的攻杀！
一道仿佛能将万物都拖入终结归墟的剑光，撕裂了记忆回廊，斩开了遗忘黑潮，直接出现在了千面面前！
这一剑，蕴含了剑尘燃烧魂力爆发的全部力量，以及他对寂灭剑道的终极感悟！
千面面具下的眼神终于凝重起来。
他不敢怠慢，双手齐出，遗忘法则在身前疯狂凝聚，化作一面面盾牌。
灰白剑光斩至！
第一面遗忘之盾，触之即碎，如同纸糊。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连续斩碎七面遗忘之盾，剑光才稍稍黯淡，但威势依旧恐怖！
千面低喝一声，右手中凭空出现一柄奇特的匕首。
匕首长约一尺，通体透明，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但在匕首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片空无的星空。
这正是空无匕首！也是千面最得意的后天灵宝武器。
他手持匕首，对着袭来的灰白剑光，轻轻一划。
那威力绝伦的寂灭归墟剑光，在触及透明匕首的瞬间，从剑尖开始迅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剑尘见此，瞳孔骤缩！
而千面在抹除剑光后，动作不停，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穿透了双方领域的重重阻碍，出现在了剑尘身侧！
透明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剑尘握剑的右臂！这速度极快。
剑尘虽惊不乱，寂灭剑回撩，格向匕首。
然而，就在剑刃即将与匕首碰撞的刹那，千面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匕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寂灭剑的格挡，轻轻划过了剑尘的手臂外侧。
嗤——
一道细微的伤口出现，没有流血，甚至没有疼痛。
但剑尘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感觉到被匕首划过的地方，一种诡异的空无感正在迅速蔓延。
伤口处的血肉经脉乃至构成他身体存在的概念，都在迅速淡化流失！
那不是受伤，而是存在本身正在被剥夺！
被空无匕首此刃所伤，目标的存在信息将从当前世界线被部分剥离！
伤口无法愈合，存在感将持续流失，直至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空无匕首的厉害之处。
“哼！”剑尘闷哼一声，当机立断，左掌如刀，狠狠斩在自己右臂伤口上方三寸处！
灰白剑意爆发，直接将那部分正在流失存在的血肉连同经脉，齐根斩断！
断臂处，鲜血喷涌，但那股恐怖的存在流失感，也随之停止。
剑尘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
自断一臂，加上燃烧魂力，他的状态已经跌至谷底。
但他眼神中的战意，却越发疯狂。
他死死盯着千面，忽然嘴唇微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传音，无视塔身阻隔，直接传入塔内，在正在闯关的叶无枫神魂深处响起：
“小子。。速登顶！”
“吾。。撑不过三日！”
他的声音略显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
塔内第三层——因果层。
这里是一片由无数条纵横交错色彩斑斓的线构成的世界。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道因果。
线有粗有细，颜色各异，叶无枫站在这片因果线的海洋中央，轮回眼全力睁开，灰白视野中，这些因果线的本质清晰可见。
与他自身相连的因果线，足有成千上万道。
最粗壮的几道，颜色各异。
而除了这些真实的因果，还有无数道虚幻且充满恶意的虚假因果线，它们吸附在那些真实的因果线上，试图篡改扭曲甚至取代真实联系。
这些虚假因果线，便是这一层的考验。
它们是由塔内法则幻化，模拟了世间种种孽缘、误解、诅咒、欺骗。。若不斩断，便会持续污染真实因果，最终让闯入者迷失自我，沉沦于虚假的关系网中。
叶无枫已经在此耗费了约莫半月时间。
他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每一次出手，都需要用轮回眼精准分辨真假，再用轮回之笔的虚影将那些虚假的线从真实因果上剥离斩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稍有差错，便可能伤及真实因果，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此刻，他正凝神对付一条极其狡猾的虚假因果线。
这条线伪装成他与秦璃之间的信赖之线，颜色、粗细、波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能模拟出秦璃的一丝剑意气息。
若非轮回眼洞察本质，几乎难以分辨。
叶无枫指尖，一缕灰白色的轮回笔虚影缓缓凝聚，正要落下——
剑尘那急促虚弱的传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小子。。速登顶！”
“吾。。撑不过三日！”
叶无枫手指猛地一颤，指尖的轮回笔虚影差点溃散！
他霍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塔身，看向了外界那惨烈无比的战场。
虽然看不见，但剑尘传音中那股决绝与虚弱如同重锤砸在他心上。
千面竟然强到如此地步？
连至少乾坤境八阶的剑尘前辈，燃烧魂力，也只能撑三日？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瞬间攥紧了叶无枫的心脏。
“没时间了。。”叶无枫眼中厉芒一闪，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将轮回眼催动到极致，目光扫过周身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轮回笔——因果斩！”
他低喝一声，双手虚握，识海中那半截轮回之笔剧烈震颤，磅礴的轮回之力透体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通体灰白笔锋如剑的虚影！
叶无枫手持轮回笔虚影，对着周身那无数纠缠的因果线，猛地一个环扫！
嗤嗤嗤嗤——！！！
灰白笔锋所过之处，无论真假因果，只要不是最核心最根本的那几条全部应声而断！
无数因果线崩断的瞬间，叶无枫感到神魂一阵剧烈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脑海。
那是强行斩断因果带来的反噬，尤其是其中一些与他关联较深蕴含情感或誓约的因果线被斩断，更是让他心神震荡，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这种做法也是目前效果最显着的。
他的周身顿时一清！
那些因果线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寥寥数条最根本最坚韧的因果线，依旧连接着他，颜色更加纯粹明亮。
而整个因果层的空间，也开始剧烈波动。
中央处，一枚呈现复杂螺旋纹路的透明晶体缓缓浮现。
叶无枫强忍神魂刺痛，一把抓住结晶。
结晶入手即化，化作清凉的气流涌入识海。
刹那间，他对因果的理解飞速攀升，无数关于因与果的感悟涌上心头。
因果法则领悟度——65%！
他来不及细细体悟，身影一闪，已经冲向因果层尽头出现的向上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扇更为玄奥的门户。
门户如水波般荡漾，内部倒映出一条不见终点的浩瀚长河虚影。
长河中沉浮着无数生灵的光影，每一道光影都代表着一道命运。
第四层命运层已经开启！
叶无枫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门户。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投入到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之中。
这不是真实的河水，而是由无穷无尽的命运之力构成的洪流！
每一道浪花拍打在身上，都带着沉重无比的命运信息：某个凡人庸碌的一生，某个修士挣扎求存的轨迹，某个王朝兴衰的周期，甚至。。某个世界诞生与毁灭的预演。
无穷的信息冲击着神魂，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命运冲刷之力。
它试图将叶无枫自身的命运轨迹强行纳入这条浩瀚长河的某条支流中，让他按照某种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叶无枫一旦被同化，他将失去自我，成为命运长河中又一枚随波逐流的棋子。
“我的命运。。由我。。不由天！”
叶无枫暴喝一声，识海中轮回乾坤界猛然张开！
虽然范围不大，仅有方圆十丈，但这是一个真实的小世界投影，是独立于外界命运的净土！
小世界之力化作无形的坐标，死死定住他的身形，对抗着命运长河的冲刷。
他如同激流中的礁石，逆着汹涌的命运洪流，开始艰难地，一步一步，向着长河的上游，那代表着他自身命运源头和支点的方向。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而外界，剑尘断臂处鲜血滴落，在混沌中绽开凄艳的血花。
他单手持剑，看着气息依旧深不可测的千面，眼中灰白火焰燃烧得越发炽烈。
三日。。
他必须，撑过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