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门大开。
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感如同瘟疫般从那巨门中蔓延开来。
玄德门前所有声音在灰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和巨门成型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是色彩的褪去。
天空的暗红色褪成了苍白，大地的青黑色褪成了灰白，鲜血的猩红褪成了淡粉，然后迅速化为透明。
旗帜、铠甲、兵器、建筑战场上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变得如同褪色的古老画卷。
最后，是存在感的剥离。
士兵们茫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四周。
他们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仿佛忘记了为什么要战斗，忘记了手中的武器如何使用，甚至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
“发。。发生了什么？”一名银狼卫低头看着自己变得苍白透明的手掌，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困惑。
“我。。我在哪里？”另一名烈虎卫丢下战刀，茫然四顾。
“杀。。杀谁？为什么杀？”宰相一方的傀儡修士也停下了攻击，呆立原地。
整个战场数万正在生死搏杀的士兵，在这一刻，全都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与迷茫。
遗忘的力量不分敌我，无差别地笼罩了这片区域。
但这仅仅是开始。
遗忘之门那片深邃的空无开始缓缓向内凹陷旋转，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灰黑色漩涡。
漩涡之中传出了声音。
无数种声调混杂在一起，充满着痛苦与茫然的哀嚎。
仿佛有亿万个被遗忘的灵魂在门后的深渊中挣扎哭喊。
然后它们涌出来了，那是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扭曲的灰黑色雾气，又像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聚合体。
有的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但五官模糊，肢体扭曲；有的则完全是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化形状的阴影。
遗忘鬼物！这些由纯粹遗忘与被遗忘记忆构成的怪物，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后的漩涡中疯狂涌出！
它们没有智慧，只有吞噬记忆的本能。
离门最近的一名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士兵，被一团灰黑色雾气笼罩。
雾气散去，士兵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却已经彻底空洞，如同木偶。
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几息之后，生机彻底断绝，身体软软倒地。
倒下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片彻底的空白，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哪怕是那些被遗忘之力影响陷入迷茫的士兵，在面对这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抹除时，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本能，也压倒了遗忘的影响，发出了绝望的嘶喊。
崩溃了。
无论是六皇子一方，还是宰相一方，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全都丢下兵器，转身朝着远离那扇巨门的方向亡命奔逃！
皇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绝望。
街道上人群哭喊着，相互践踏着，只为了离那扇门远一点。
但遗忘鬼物的速度极快，它们如同灰色的潮水，沿着街道巷道蔓延。
所过之处，行人成片成片地倒下，变成没有意识的空壳。
哭喊声、尖叫声、崩塌声响遍全城每一个角落。
这些声音也在被遗忘的领域吞噬，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皇城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
塔顶叶无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透过轮回塔与下方位面隐隐的联系，他能看到皇城正在发生的惨状。
那扇遗忘之门的力量，远超他的预计。
它不仅释放鬼物吞噬记忆，其本身更是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正在试图将整个大乾王朝所在的这片空间缓缓拖向门后的遗忘深渊！
轮回塔的轮回神光可以净化遗忘之力，但范围有限。
塔身本体固然可以自保，甚至能护住周围一片区域，但想要庇护整个皇城，乃至整个王朝，这根本做不到！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塔内，凭借轮回塔固守，等待机会？还是。。
叶无枫的目光，越过那扇恐怖的巨门，落在了门扉之前气息与巨门相连且不断攀升的千面身上。
千面的气息，已经暴涨到了乾坤境九阶巅峰！
而且还在与遗忘之门共鸣，隐隐有突破到下一个大境界的趋势！
离开轮回塔的保护范围，去与这样的千面正面交锋？风险太大了。
叶无枫的脑海中闪过了秦璃倔强的脸庞，乾云朔郑重的托付，柳如音、苏婉儿的信任，以及剑尘消散前最后的嘱托。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猛然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轮回塔。。收！”
他双手结印，混沌色的真灵之力与轮回塔本源疯狂共鸣！
整座高达万丈的轮回塔猛然一震，随即开始急速缩小！
这座镇压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圣塔，在叶无枫这个新任塔主的操控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眉心，直接进驻了他识海中的轮回乾坤界！
轰——！！！
轮回塔入驻小世界的刹那，轮回之力反哺而来！
原本只有千里方圆法则初生的小世界，开始疯狂扩张！
界内原本模糊的山川瞬间凝实，河流拓宽，湖泊形成，平原扩展！
甚至在一些灵脉节点，开始有微弱的灵草虚影摇曳生长！
日月星辰的轮廓也更加清晰，散发出淡淡的法则光辉！
小世界的本质因为一座真正的轮回圣塔入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界壁垒变得更加坚固，世界之力也更加磅礴，甚至开始自行衍生出微弱的轮回法则！
而叶无枫的气息也因此受益，虽然未能突破到六阶，却更加浑厚凝练，对轮回之力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
他没有时间细细体悟小世界的变化。
收取轮回塔后，他失去了塔身本体的绝对防护，直接暴露在了混沌虚空之中，直面那扇遗忘之门和气息恐怖的千面。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双手在胸前快速变幻，勾勒出一个个复杂玄奥的符文。
识海中，小世界内的轮回塔光芒大放，磅礴的轮回之力被他疯狂抽取出来，混合着自身混沌真灵的力量，朝着下方的皇城方向猛地按下！
“轮回结界。。开！”
嗡——！！！
一道直径超过百里的半圆形光罩以皇城皇宫为中心轰然降临，将皇宫及周边核心区域笼罩在内！
光罩之上，轮回符文流转，六道轮回的虚影若隐若现，散发出浩然气息。
这正是叶无枫调动轮回塔本源，结合自身真灵与世界之力，构筑的临时性轮回结界！
结界落下的瞬间，内部那些蔓延的灰黑色遗忘鬼物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嘶鸣，迅速被轮回之力消融。
而结界内部的人们，则感到那股剥离记忆的恐怖力量骤然消失，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
“是叶兄！”皇宫前，脸色苍白的乾云朔猛地抬头，看着头顶那突然出现的灰白光罩，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是他。。他成功了！”秦璃一剑斩灭一只企图靠近结界的遗忘鬼物，抬头望天，虽然看不到叶无枫的身影，却能感受到那结界中蕴含着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退入结界范围！”洛战天嘶声大吼，指挥着残存的边军和溃兵向结界内收缩。
乾清雪、洛凝雪、柳如音、苏婉儿等人也各施手段，一边斩杀靠近的鬼物，一边掩护民众撤退。
乾坤结界暂时护住了一片区域，但结界之外，遗忘的浩劫仍在蔓延。
灰黑色的鬼物潮水般涌向结界，疯狂冲击着光罩，激起一圈圈涟漪。
更可怕的是，那扇巨门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整个皇城的大地都在微微震动，仿佛要被连根拔起，拖入那深渊之中。
结界在无数鬼物的冲击和巨门吸力的拉扯下，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叶无枫立于虚空，脸色微微发白。
维持如此大范围的轮回结界对抗遗忘之门的吸力和鬼物冲击消耗极其巨大。
即便有轮回塔和小世界支撑，他也感到灵力在飞速流逝。
而他的对面，千面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阻止。
直到叶无枫布置完结界，气息因为消耗而略有波动时，千面才缓缓开口：
“看吧，叶无枫。”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扇吞噬一切的巨门，拥抱门后那无尽的遗忘深渊。
“挣扎，痛苦，恐惧，眷恋。。这些因记忆而生的情感是多么的丑陋，多么的。。无谓。”
“唯有遗忘，才是终极的宁静。”
“忘却一切便再无忧虑，再无痛苦，再无生老病死和爱恨别离的折磨。所有生灵都将回归最纯粹的空白状态，那将是何等美妙的永恒之寂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却又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
叶无枫冷冷地看着他：“那不是宁静，是死亡。连自我都遗忘的存在，与顽石何异？你的理想，不过是建立在对生命本身的否定之上，何其可悲。”
“可悲？”千面低笑：“等你也品尝过被至亲至爱从记忆中彻底抹去的滋味，等你亲眼看到你所珍视的一切在遗忘中化为乌有，你就会明白，我现在所做的，才是真正的仁慈。”
他不再多言，抬手指向下方那在鬼物潮和吸力中摇摇欲坠的轮回结界，以及结界内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
“你的结界，还能撑多久？一刻钟？还是半柱香？”
“而遗忘之门的力量，才刚刚开始释放。等到门后的深渊彻底与现实连接，别说你这小小结界，就连这片归墟角落都将被彻底吞噬。”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无枫：
“我很好奇，当结界破碎，当那些你在乎的人开始被鬼物吞噬记忆，一个个变成空壳倒在你面前时。。你那刚刚成就的混沌真灵，你那新任塔主的道心会不会崩溃呢？”
就在这时遗忘之门那深邃的漩涡中心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从门后的无尽深渊中隐隐透出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却让整个混沌虚空都为之凝固！
连那些疯狂冲击结界的遗忘鬼物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威慑，动作迟缓了一瞬。
叶无枫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漩涡的最深处，无尽的空无的背后，他似乎看到了一道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仿佛由纯粹的寂灭与终结构成，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散发出让乾坤境巅峰都感到渺小与绝望的威压。
它仿佛沉睡了万古，此刻，因为遗忘之门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动了一下。
千面也感应到了这股气息。
他猛地转身，面向遗忘之门，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主上。。您终于。。投下注视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色凝重的叶无枫，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嘲弄：
“看啊，叶无枫。”
“主上已然注视此地。”
“现在，你告诉我。。”
“凭你这刚刚突破的五阶修为，凭你这摇摇欲坠的结界，凭你那一座刚刚认主的塔。。”
“你又能护得住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