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叶无枫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海，四周是冰冷刺骨的虚无。
身体每一寸都在剧痛，经脉如同被撕裂，丹田处的乾坤海枯竭见底，识海中小世界的崩塌仍在持续。
轮回乾坤界从千里缩水至百里，山河破碎，日月无光。
唯有那枚混沌真灵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光，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灯。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意识深处闪过。
但下一秒，一股暖流从喉咙涌入，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暖流中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如同春回大地，滋润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九转还魂丹。
大乾皇室珍藏的救命圣药。
暖流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开始缓慢愈合，枯竭的乾坤海重新凝聚出一缕微弱的灵力，识海中崩塌的小世界也暂时稳定下来。
叶无枫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中是秦璃哭红的双眼和她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手。
“无枫。。无枫你醒了？！”秦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惊喜。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无数张脸围了上来，乾云朔、柳如音、苏婉儿、洛战天、乾清雪。。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叶无枫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天空。
遗忘之门已经彻底崩塌消散，轮回塔也已回归识海。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驱散了最后一丝灰黑色的遗忘余烬。
耳边是皇城中欢呼声震耳欲聋。
胜利了。
真的。。胜利了。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嗡！
虚空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嗡鸣。
叶无枫猛地抬头。
只见高空之上那原本铭彻底消散的地方，此刻竟然重新凝聚出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光团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重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铭。
或者说，那是铭最后残存的一缕真灵。
归墟剑意几乎将他彻底抹去，连魂飞魄散都算不上。
这是比魂飞魄散更彻底的不存在。
但或许是轮回剑意中那一抹往生慈悲，又或许是铭自身对记忆的执念太深，竟然让他在彻底归墟的前一瞬保住了这最后一点真灵不灭。
此刻那团微弱的光中铭的身影重新浮现，不是那高达万丈的遗忘魔神，也不是那个疯狂偏执的千面。
他只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清秀苍白的少年。
他跌坐在虚空之中，身形透明得几乎要融入阳光里。
下半身已经彻底消散，上半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铭缓缓抬起头，看向被秦璃抱在怀中的叶无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铭的眼中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痛苦。
只有一种近乎空灵的平静。
“你。。赢了。”
铭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叶无枫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铭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
“不用。。同情我。”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这样的结局。。挺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遗忘法则。。反噬开始了。”
话音刚落——
铭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原本已经融入他魂体成为他力量源泉的遗忘法则，此刻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疯狂反噬宿主！
毕竟他是以燃烧自身记忆、燃烧自身存在为代价强行催动遗忘法则的。
如今油尽灯枯，法则反噬，理所当然。
“啊啊啊——！！！”
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一刻他的记忆，他的存在，他的一切正在被遗忘法则从最根本的层面抹去。
但诡异的是，随着铭自身的记忆被抹去，那些曾经被他吞噬同化的他人记忆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鸟儿，纷纷从他体内脱离！
一道道流光从铭透明的身躯中飞出。
赤红的是喜悦，湛蓝的是思念，金黄的是希望，灰暗的是悲伤。。
那些是色彩，更是情感，是记忆的具现化。
无数道流光在空中汇聚，化作一场绚烂的光雨朝着下方的皇城洒落。
光雨所过之处，虚空都泛起温柔的涟漪。
“这。。这是？！”
皇城中，有人茫然地伸出手，接住一滴落下的光雨。
那光雨触手的刹那便融入他的身体。
这人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
“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我女儿出嫁那天的场景。。她穿着红嫁衣的样子。。我怎么会忘记。。怎么会。。”
他蹲下身，抱头痛哭。
接着城内更多的人接住了光雨。
“我的剑法！师父传授的流云十三式！这几年我一直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忘记了最关键的心法！”
“娘。。娘临终前说的话。。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那本古籍。。记载上古炼丹术的古籍。。我想起来了！就在藏书阁第三层东角！”
。。。
光雨倾泻而下。
整个皇城，数十万生灵所有人都被这场记忆之雨笼罩。
那些被遗忘之门吞噬、被千面掠夺的记忆此刻完整归位。
人们脸上从茫然到清明，从无措到狂喜，从空洞到充实。
他们或相拥而泣者，或跪地叩首，或仰天长啸者。。
劫后余生，记忆重归。
这一刻，皇城真正的活了过来。
虚空之中，铭的惨叫声渐渐停歇。
他最后残存的那点真灵，也已经稀薄得如同晨雾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看到了吗。。叶无枫。。”
铭看向叶无枫，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很高兴。”
“记忆回归。。他们很高兴。”
叶无枫在秦璃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
他看着铭，看着这个即将彻底消失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叶无枫沙哑开口。
铭笑了。
笑得很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也许吧。。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望向远方，望向记忆深处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家园。
“我恨过。。恨族人的背叛，恨命运的不公，恨记忆带来的痛苦。。”
“所以我选择了遗忘。。想让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忘掉一切，忘掉痛苦。。”
“我以为。。那是一种仁慈。”
铭转过头，重新看向叶无枫。
“但你让我看到了记忆不仅仅是痛苦。”
“它也是爱，是牵挂，是活着的证明。”
“你说得对。。遗忘不是解脱，只是逃避。”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欢腾的皇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然后，他看向叶无枫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赢了。”
“但归墟终将吞噬一切。。这是法则的必然。。连轮回也不例外。”
“终有一日。。你也会面对。。那片永恒的虚无。”
叶无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轮回不止，生机不绝。”
“纵使万物归墟。。”
“也会有新的轮回。。自归墟中诞生。”
铭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凄凉，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释然的通透。
“也许。。你是对的。”
“可惜。。我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铭最后残存的真灵开始彻底崩散。
但在崩散的前一刹，他突然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在虚空中一抓！
一枚灰黑色的晶体从他即将消散的胸膛中飞出。
正是那枚遗忘兽的核心，是铭一切力量的源头，也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铭握住晶体，深深看了叶无枫一眼。
“这个。。给你。”
他轻轻一抛。
晶体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叶无枫。
叶无枫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晶体表面流转着灰黑色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无数记忆碎片在沉浮。
“这里面。。有我族坐标。。和他们篡改的历史。。”
铭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若有机会。。告诉他们。。”
“铭。。从未后悔。”
最后四字落下。
铭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光尘，消散于虚空之中，就像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枚灰黑色的晶体静静躺在叶无枫掌心，证明着那个名叫铭的忆族少年，曾经活过，恨过，疯狂过，也最终。。解脱过。
叶无枫握着晶体，久久沉默。
秦璃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叶无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遗忘之门崩塌的余烬早已散尽，记忆之雨也已停歇。
皇城上空，只留下一片澄澈的湛蓝，如同被水洗过的琉璃。
结束了。
这场持续数日几乎将整个大乾王朝拖入深渊的浩劫终于彻底结束了。
“无枫，你的伤。。”秦璃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叶无枫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却发现乾坤海依旧枯竭。
经脉虽然被九转还魂丹暂时修复，但依旧脆弱得如同琉璃，稍一用力就会重新碎裂。
小世界更是惨不忍睹，百里山河破碎大半，轮回塔塔身布满裂痕，混沌真灵的光芒也比之前黯淡了至少三成。
这一战，代价太大了。
叶无枫在秦璃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下方，乾云朔等人已经飞身上前。
“叶兄弟！谢谢你拯救了大乾王朝。”乾云朔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微微躬身，他身后的洛战天、柳如音等人也纷纷行礼，他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感激。
这一战，若无叶无枫，整个皇城，整个大乾，早已化为遗忘的废墟。
“不必多礼。”叶无枫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乾云朔起身，看向叶无枫手中的灰黑色晶体，欲言又止。
叶无枫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
叶无枫看向四周，“皇城受损严重，百姓虽记忆回归，但恐慌未消。六皇子，安抚民心、重建秩序，就拜托你了。”
乾云朔重重点头：“叶兄弟放心，云朔定当竭尽全力。”
叶无枫又看向柳如音和苏婉儿：“如音，婉儿，劳烦你们炼制一些安神定魂的丹药，分发给受创较重的百姓。”
两女齐声应下。
最后，叶无枫看向秦璃。
秦璃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叶无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
噗！
他又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险些再次倒下。
“无枫！”秦璃连忙扶住他，眼中泪光又起。
“送叶统领回府！”乾云朔当机立断：“我亲自护送！”
半个时辰后。
六皇子府密室。
叶无枫盘坐在聚灵阵中央，四周堆满了灵石和丹药。
秦璃守在阵外，寸步不离。
乾云朔已经返回皇宫主持大局，柳如音和苏婉儿去炼制丹药，洛战天负责整个皇城防务。
密室内，一片寂静。
叶无枫闭目调息，体内混沌阴阳诀缓缓运转，汲取着聚灵阵提供的灵力，一点一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温养着濒临崩溃的小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枫睁开眼。
他摊开手掌，那枚灰黑色的晶体静静躺在掌心。
记忆水晶，这也是铭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叶无枫凝视着晶体，神识缓缓探入。
轰——！！！
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段段真实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忆族的辉煌，那是一个生活在归墟边缘的古老种族，以守护记忆核心为使命，族人皆可操控记忆法则，巅峰时期甚至能与地府、天庭比肩。
他看到了那场灾难，遗忘兽如潮水般涌来，忆族拼死抵抗，最终以惨重的代价守住记忆核心，却也元气大伤。
他看到了铭的诞生，铭的天赋，铭的受宠，铭的燃烧记忆守护族人，最后铭被所有族人驱逐。。
他也看到了被篡改的历史，在忆族后来的记载中，他们放弃了铭，夺去了铭最后的荣耀，反而让同样属于记忆守护者候选的舜继承，舜继承后不仅陷害铭，还设计抢了铭最心爱的女人，最终让他陷入绝望。
铭彻底成了一个因贪婪而试图窃取记忆核心、最终被驱逐的叛徒，所有关于他牺牲的记载，都被刻意抹去扭曲。
“原来。。如此。”
叶无枫收回神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了铭最后的执念。
铭自始至终也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想要族人知道，那个叫铭的少年，从未背叛，从未后悔。
叶无枫握紧晶体，轻声叹息。
密室之外，秦璃听到叹息声，忍不住开口：“无枫？”
“我没事。”叶无枫应了一声，将晶体收回储物空间。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但心中，却已种下一颗种子。
若有机会。。
他或许要去忆族看看。
要帮助铭讨回公道，告诉那些人。。
铭，从未后悔。
窗外，夜色渐深。
皇城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连夜加班重建家园的忙碌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