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俺不干了！”
山腳下，典韋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石頭上。
一邊撅著嘴嘟囔，一邊拿著小樹枝使勁摳鞋底黏著的馬糞。
“這活兒又髒又臭，馬糞俺不撿了，好吃的俺也不要了，俺要去砍樹！”
他委屈巴巴的抬起頭，眼淚汪汪︰
“哥你讓楊任去掏糞唄，他不嫌臭的......”
張澈听得嘴角一陣抽搐，額頭布滿黑線。
好人吶，我踏馬替楊任謝謝你！
見張澈不搭理自己，典韋干脆往地上一躺，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四仰八叉耍起賴來。
“你這憨貨！”
張澈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一個箭步沖上去揪住典韋的耳朵︰
“你小時候拉褲兜里，還是哥幫你擦的屁股，那都沒嫌臭。”
“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你還挑上了？”
典韋一听，歪著腦袋，配合的伸了伸脖子，試圖讓張澈揪的更順手些，小聲誹謗道︰
“你都沒俺歲數大，怎麼給俺擦屁股？”
張澈一時竟無言以對，抬腳就往典韋屁股上踹，踹得他吱哇亂叫。
好在高順急匆匆的沖了過來，這才保住典韋小命。
“將軍，不好了！”
“山上......”
高順喘著粗氣，聲音不自覺變小了兩分︰“山上剛才丟下來兩具尸體！”
“尸體？”
張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什麼尸體？”
“女尸！”
高順冰冷著臉，緩緩開口。
“兩具女尸，不著寸縷，遍體鱗傷，不忍直視！”
聞言，張澈臉色笑容瞬間凝固︰
“帶我去看看！”
典韋見狀，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拎著雙鐵戟跟了上去。
山腳下，兩具蓋著麻布的尸體靜靜躺著。
張澈掀開布角掃了一眼，一股無名怒火自沖天靈蓋——
那簡直是兩具被凌虐得不成人形的軀殼。
“呵呵，這是在挑釁麼？”
張澈在笑，典韋卻不敢玩鬧了，大步站到陷陣營面前，渾身殺氣騰騰。
“傳令！召回楊任、徐晃，清理周邊樹木，全軍後撤至渭水邊扎營！”
“哈？”
典韋不由傻眼了，他都做好拼命的準備了，怎麼要撤了？
高順見狀，連忙捂住典韋的嘴，向後拽去。
很快，楊任、徐晃就清理完地上的木材，率軍去和張澈匯合。
渭水河畔！
驕陽斜照、旌旗林立。
四千西涼鐵騎嚴陣以待，五百陷陣營甲冑鮮明，殺氣沖天。
典韋、高順、徐晃、楊任四將一字排開，肅立陣前。
“將士們！”
張澈甩開猩紅披風，登上臨時搭建起的高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參軍不為民作主，與禽獸何異？”
一聲怒吼，石破天驚！
“我軍遠道而來，意在清剿賊寇、安定百姓。”
“哪料賊寇據險而守，肆意妄為，猖獗無比，非但阻攔我軍去路，更是欺辱百姓，明目張膽挑釁我等。”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傳來陣陣私語。
這幾日大家不是在砍樹，就在砍樹的路上。
剛才尸體的事，他們也都听到了，無不咬牙切齒，義憤填膺。
“那里，躺著你們的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
張澈猛地轉身，指著遠處河畔密密麻麻的新冢，聲音漸漸拔高︰
“他們沒有血染沙場、馬革裹尸，沒有死在沖鋒的路上。”
“反而極度憋屈的，死在一群宵小卑鄙手段之下！”
“本將問你們，你們服不服？”
話音落下，頓時掀起滔天駭浪。
“不服！不服！不服！”
五千大軍，高舉手中刀劍，怒吼咆哮。
驚的林中飛鳥齊飛、嚇的水中魚蝦四散。
軍隊也是有鄙視鏈的，有番號的精銳部隊永遠高人一等，中央軍看不起地方軍，地方軍看不起賊兵。
他們跟著董卓，南征北戰，從邊陲之地一路殺到洛陽，是何等的心高氣傲？
他們可以死在戰場正面沖鋒上，但絕不能連一群賊寇的面都沒見到，就眼睜睜看著前幾天還湊在一起講著葷段子的戰友憋屈死去。
“殺！”
五百陷陣營踏前一步，舉起長刀齊聲怒吼，激的塵土飛揚。
士氣是會傳染的，無論低迷，還是血勇。
四千余西涼鐵騎不甘落後，齊刷刷勒住韁繩，揮舞長槍。
一時間，渭水河畔人吼馬嘶，旌旗翻飛，氣勢沖天。
高順等人同樣被這股士氣渲染，顧不得形象，跟著大軍扯開嗓子大吼。
“但是——”
張澈抬手壓下鋪天蓋地的聲浪，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非我無能怯戰，不敢強攻！”
“實乃在場諸位，誰不是家中頂梁之柱？”
“上有年邁父母，下有年幼子女，他們都在家門口翹首以盼，祈禱你們平安歸去！”
“本將也是人子，感同身受，實在不願明知前方早就布下重重陷阱，還眼睜睜將爾等推入深淵，飲血深山！”
一番肺腑之言，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五千大軍死寂一片，被風吹的眼眶漸漸濕潤起來。
一將功成萬骨枯，在上位者眼里，他們只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而已。
從參軍的第一天起，將領們為他們灌輸的思想，就是血勇、凶悍。
以冒死先登為榮，以貪生怕死為恥。
從來沒有人對他們說過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因為擔心他們白白犧牲而放棄進攻。
哽咽之聲漸起——
高順眼見方才凝聚起來的士氣開始低迷，臉色大變，當即轉身振臂高呼︰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天下百姓，何惜一死？”
眼見統領如此，陷陣營立刻大聲附和︰
“何惜一死？”
“何惜一死？”
“何惜一死？”
他們都是跟在張澈身邊的老人了，待遇豐厚到難以想象。
在張澈耳濡目染之下，早就將個人生死置于家國大義之後。
沿途白波軍劣跡，他們有目共睹。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闖上一闖。
後方西涼軍看著嗷嗷喊著不怕死的陷陣營，漸漸穩住情緒，跟著喊了起來︰
“將軍，我們不怕死！”
“白波軍罪惡滔天，罄竹難書。”
“勢與賊寇同歸于盡！”
......
場面漸漸火熱起來，張澈滿意的看了一眼提前準備好的托兒，嘴角微微上揚。
鋪墊了這麼久，氣氛成功被他調動起來，地利、人和全站在他這邊。
現在要等的，只有一個天時了。
他慢慢側過身，遙望半山腰這幾日被清理出來的五十米寬的大溝，仿佛像是給冢領山系上了一條土色腰帶。
整個人不由挺起胸膛，語氣變得悲壯起來︰
“本將必滅白波軍！”
“但也勢必會將諸位兄弟們完好無損的帶回洛陽！”
聞言，底下四將瞬間打起精神，目光灼灼望向張澈。
高順早就猜到了張澈想干什麼，此刻更是徹底刮目相看。
只言片語，看似煽情，實則悄無聲息為自己披上了大義護身。
哪怕後面他做的事再慘絕人寰，那也有這五千大軍、以及沿途飽受白波軍壓迫的百姓為他辯護。
這般城府手段，著實令人欽佩。
“全軍听令！”
“在！”
五千大軍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張澈悲壯決絕，槍尖斜指蒼穹︰
“楊任、徐晃，各帶一千五百人，于山腳封鎖大小通道，弓弩手在後，刀盾兵前壓！”
“高順率五百親衛，來回巡視，隨時準備策應！”
“典韋率其余人馬，天黑之前，將所有收集起來的枯草樹枝、曬干的馬糞，悉數扔到山腰！”
“然後立刻後撤，死守山口！”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此間所有因果，由我張澈一力承擔，與爾等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