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董卓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半拍。
李儒“噌”的起身，抓起锦囊。
也不顾上面的水渍，掏出锦囊中的小匣，颤抖着手，打开已经被翘坏的金锁——
“咔嚓！”
一枚玉玺静卧其中，方圆四寸，五龙交纽盘踞其上，一角镶着黄金。
翻转过来，底部八个小篆灼灼生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文…文优……”董卓咽了口唾沫，颤巍巍伸出手：
“拿…拿…拿给咱家看看。”
李儒指尖摩挲着篆文刻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随即大步上前，紧紧关上房门。
董卓已经站了起来，将传国玉玺拿到烛火旁，仔细端详起来，呼吸渐渐急促。
他有次在宫中禁书中，看到过一句关于传国玉玺的记载：
“王莽遣弟王舜索玺，太后怒掷于地，破其一角，后以黄金补之左上。”
左上！
董卓握正传国玉玺，擦了擦眼睛，拇指细细摩挲着左上的金角，心头剧颤，老泪纵横：
“好！好！好！”
知晓这个角位置的人，早就尸骨无存。
他也是偶然间看到了这么一句，随后就将书烧了。
也就是说，这东西除了他和真正见过的人，旁人根本不清楚这个角的具体位置，哪怕伪造，都伪造不出来。
当初传国玉玺失踪的时候，张澈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瘩呢。
再看这温润的质地、精湛的雕工、分毫不差的金角，还有底部磨损的痕迹——
开门！
太开门了！
这个一眼真！
张澈就这样牵着董白的手，静静欣赏着二人精彩的表情。
他第一次在李儒这个白面无须的家伙脸上看到了红润，第一次看到了董卓如此失态。
“明煜！”
董卓好歹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很快镇定下来，将传国玉玺放在桌上，语气严肃：
“此物从何处得来？可有旁人知晓？”
张澈表情极其到位，兴奋中带着侥幸，撒开手凑上前，认真回答：
“除了我和白儿，再无人知晓。”
董卓哪儿还有心思管什么称呼，继续追问：
“此物早已失传，你从何处寻得？”
“建章殿！”张澈从善如流，详细讲了起来：“建章殿南角有一枯井。”
“我和白儿今日去濯龙园赏雪……”
听着各种细节，加上董白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董卓深信不疑，大手一挥：
“文优，传令奉先，率咱家飞熊军，将建章殿围起来，挖开枯井……”
“算了，你和奉先同去！”
李儒深知重要性，没有犹豫，快步走出书房，着手安排起来。
董卓这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传国玉玺，目不转睛，笑得合不拢嘴。
张澈站在对面，心里狠狠给杨松那狗东西竖起大拇指。
这事儿办的是真漂亮！
直接给这俩老狐狸哄得一愣一愣的！
“那个…太师……”
张澈装出一副欲言又止得模样，看向董卓。
董卓当即会意，抬头看着董白，露出一抹慈笑：
“白儿啊，爷爷跟明煜说点事，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董白懂事的点点头，朝张澈眨了眨眼，离开书房，还不忘贴心的关好房门。
“好了，坐下说吧。”
屋内仅剩二人，董卓敛起笑意，亲手为张澈斟了杯茶。
“谢太师！”
张澈一屁股坐下，盯着董卓面前的传国玉玺，眼神有点狂热，压低声音：
“而今西凉已定，袁绍、曹操、刘焉、刘表元气大伤，其余诸侯不成气候，天下再无人敢直视太师天威。”
“今日又得此至宝，乃天命所归。”
“何不顺应天意，借此机会，另立新朝？”
董卓眯起眼睛，缓缓靠在椅子上，把玩着传国玉玺，对此显然有些心动。
张澈也没催促，盯着面前的茶杯出神。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要是董卓答应，他有一套计策。
要是董卓不答应，他还有应对之计。
但前提是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董卓真实想法，否则只能被动部署。
“明煜呐……”
不知道过了多久，董卓直起身子，将传国玉玺放回案几上，长叹一声：
“咱家老了，打了一辈子仗，兄弟、儿子、儿媳、侄儿因为打仗，差不多死绝了！”
“要不是你，说不定咱家也死于那些乱臣贼子手中了！”
他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起初，咱家毕生所愿，不过是效仿新息侯、伏波将军马援，平定胡、羌之乱，坐镇西凉，保境安民！”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坐到太师之位。”
“如今咱家位极人臣，早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师，而是一个拉着晚辈唠叨往事的老头。
“想当年，咱家在西凉那也是响当当的大英雄！”
董卓有些兴奋，眉飞色舞的比划着。
“胡羌南下几次，咱家就杀回去几次。”
“那会儿心气儿高，哪怕吃了败仗，被追的抱头鼠窜，也不灰心，非要打回去不可。”
“渐渐的，咱家杀出了名气。”
“李傕、郭汜、张济等人纷纷来投，实力大涨，杀的胡人连连败退，朝廷的赏赐一次比一次丰厚。”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咱家被权力迷了眼。”
董卓前倾身子，嘴角噙着笑：
“加上手底下那些狼崽子嗷嗷叫唤，不由想走出凉州，看看这关内的繁华。”
“可那时候，胡人早就被咱杀怕了，窝在草原上不敢露头，哪儿还有军功？”
“于是咱家就率着飞熊军，追到草原上。”
“胡人跑了，就拿刀架在北宫伯玉那小子脖子上，逼着他出兵，咱家再继续挣功勋......”
“就这样一直杀，杀胡人、杀羌人、杀汉人，起起落落，终于杀出了西凉。”
或许是觉得这样干说不痛快，董卓索性拎来两坛火酒，亲自给张澈倒上，愤懑的拍着案几：
“可出了西凉，才发现这吃人的世道，哪儿有什么繁华？”
“咱家不过在黄巾贼手中不慎战败，就被罢官获罪，那时咱家就恨透了朝廷中人。”
说着，拿起酒坛猛灌几口，满脸骄傲：
“后来把握住机会，数战数捷，迅速高升，奉诏入京，诛杀宦官，迎回天子！”
“吞并何进部曲那会儿，才算尝到权力的滋味。”
“可咱家当初也对这世道存过念想！”董卓突然激动起来，拍着案几：
“皇子辩虽为长子，但行为轻佻，懦弱怕事，毫无帝王威严。”
“皇子协年幼，却聪慧懂事，有帝王风范。”
“咱家就辩立协，想肃清朝野，重整乾坤。”
“唉……”
他长叹一声，颓然靠在椅子上，自嘲道：
“原以为只要顺了群臣的意，他们就会听咱的，好好辅助皇帝，安定庶民。”
“可结果呢，个个只顾自家利益，举荐的人转头翻脸不认人，窥觎咱家太师之位，擅起兵戈！”
“那群世家，更是教唆百姓，骂咱家乱臣贼子！”
“可咱家何错之有？”董卓有些发狂，拍的案几砰砰作响，似乎要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倾泄而出。
“酒色权势？不过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但好歹咱家敢作敢当，将这些事摆在了明面上。”
“不像那些诸侯，表面上道貌岸然，喊着匡扶大汉的口号，暗地里龌龊不堪，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
张澈静静看着状若疯癫，叹了口气。
史书记载，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罪恶罄竹难书。
可据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史书的记载，似乎也有失公允。
董卓行事确实嚣张跋扈、暴虐残忍，生活也是万分奢靡。
但扪心自问，对自己麾下，包括自己，属实不错。
或许可能是他接触董卓时间不长，了解比较片面。
但刚说的那句“那群诸侯皆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丝毫没错。
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
历史上，董卓死后，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