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观之，当今天下，谁可称得上…真英雄？”
曹操抚须而笑，目光灼灼看向刘备。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几度。
不少敏锐官员停下了交谈，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真英雄？”
刘备心中凛然，知道这又是曹操的试探，甚至可能准备摊牌。
表面却不动声色，略作沉吟，缓缓道：
“备愚钝，焉敢妄论英雄？”
“若依备浅见，淮南袁术，冢中枯骨；荆州刘表，虚名无实；江东孙策，藉父之名……此等皆非英雄也！”
顿了片刻，目光坦然迎向曹操：
“至于张澈逆贼，暴虐凶残，虽逞一时之凶，然倒行逆施，天人共愤。”
“不过跳梁小丑，迟早授首，何足道哉？”
这番话，几乎将当今天下各方势力贬斥了个遍，唯独漏了眼前的曹操和他自己。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哦？”
“依玄德之见，这些人皆不足论，那天下英雄，究竟何在？”
刘备微微垂目，朝龙椅上的刘和虚行一礼，声音平稳清晰：
“天下英雄，唯陛下与曹公耳！”
将刚刚即位的刘和抬了出来，与曹操并列。
既符合臣子本分，又巧妙将曹操置于臣的位置，同时隐晦撇清自己。
曹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有些措手不及，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玄德啊玄德，你还是这般谨慎！”
笑声回荡在殿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自非凡俗可比。”
“至于操，区区一介臣子，安敢与陛下并称英雄？”
“玄德此言，莫不是在调侃操？”
“备不敢！”刘备连忙拱手，语气诚恳：
“曹公匡扶社稷，功在千秋，世人共睹，此非备一人之私见。”
曹操突然止住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刘备，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玄德认为操尚有几分薄名，为何却急于功成身退？”
“白日大典之上，玄德涕泣陈情，忠义感人。”
“然方才宴前，我听闻玄德有意请辞，欲返回徐州，专心督运粮草，以备讨贼，这是何故？”
曹操随手把玩着酒杯，狭长双眸微眯，意味深长：
“莫非是嫌邺城简陋，怠慢了玄德？”
“还是觉得……与操共事，有所不便？”
二人图穷匕见，殿内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就连未经人事的刘和都感受到了滔天压力，身体绷得更紧了。
刘备心知肚明，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深吸一口气，离席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阶方向，深深一揖：
“曹公明鉴，备非敢怠慢，更非心存芥蒂。”
“实乃徐州新定，民心未附，广陵陈登、下邳臧霸等，皆需安抚镇守。”
“且讨伐国贼，粮草乃重中之重，徐州产粮之地，备愿亲往坐镇，为大军稳固后方，输送粮秣，此亦是为国效力之本分。”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姿态放得极低，但核心意图明确：
他要离开邺城，返回自己老巢徐州！！！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曹操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悦。
“玄德过谦了，徐州之事，自有州内郡守县令料理。”
“陈元龙、臧宣高皆当世干才，何须玄德亲往？”
“至于粮草转运，朝廷自有法度，调度各州，岂能偏劳一州？”
曹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目光如电：
“更何况如今新朝初立，陛下年幼，正需玄德这般宗室重臣、股肱之佐，留在邺城参赞机要，表率群臣，共商讨贼大计。”
“此时请辞远行，恐令天下失望，亦非人臣之道吧？”
旁人道刘备仁德厚道，他可心里清楚，此人狼子野心，城府极深。
哪怕留在身边，都有些难以招架。
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生死大敌！
有一个张澈他已经捉襟见肘，绝不能再放跑个刘备。
“这……”
刘备语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支吾吾起来：
“曹公所言，自是正理，然备确有苦衷……”
“玄德！”
曹操猛地提高音量打断刘备，虽未起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已经沛然发出，笼罩刘备：
“莫非是信不过操，觉得操会行那‘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还是觉得…这邺城朝廷，容不下你刘玄德？”
诛心之问，锋芒毕露！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些胆小的世家官员已低下头，不敢再看。
关羽、张飞在刘备席后，早已按捺不住，虽已解剑，但双拳紧握，虎目圆睁。
曹操麾下许褚、曹仁、曹洪、张合等人亦面露警惕，肌肉绷紧。
刘备孤立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以及曹操毫不掩饰的压迫，心知肚明。
事到如今，脸皮已经撕破，任何委婉推托都已无用，曹操今日恐怕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曹公言重了，备岂敢疑曹公？又岂敢自矜？”
刘备缓缓直起身，脸上为难谦卑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平静，和眼底深处不容折服的坚毅。
迎向曹操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责。”
“备之志，在诛国贼，安黎庶；备之责，在守土牧民，不负陛下所托。”
“徐州乃备承诺守卫之地，百姓乃备发誓庇护之民。”
“若强留备于邺城，而致徐州有失，百姓不安，备心实难安，亦愧对陛下，愧对曹公今日之封赏！”
说着再次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
“故徐州之行，非为私利，实为公义，还望曹公…体谅！”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一个去意已决，寸步不让，一个强留之心，昭然若揭。
曹操死死盯着刘备，目光复杂难明，有恼怒，有欣赏，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自然知道，刘备所谓匡扶汉室的大旗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殿中空气渐渐凝固，沉重到让人窒息。
“陛下！”
曹操突然起身，对着刘和长揖到底：
“夜深了，陛下该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