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爱卿！”
刘协踉跄起身，双手捧着斟满的酒杯，醉语呢喃：
“与朕…同饮这杯！”
张澈握住酒杯，叹了口气：
“臣知陛下饱受战乱之苦，内心苦闷！”
“但酒伤龙体，不可贪杯！”
“饮完这杯，臣送陛下去歇息？”
刘协的命，说来也真苦。
生在帝王家，虽未经历手足相残、骨肉倾轧。
却自幼便在权臣手中辗转，一个比一个凶狠。
别说朋友，连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都未曾有过。
若在后世，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肆意玩耍之时。
可刘协，却早早穿上宽大沉重的龙袍，戴上冰冷压顶的帝冕，执掌着这个支离破碎、烽烟四起的天下。
光是这些也就罢了！
可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直到遇见了自己！
自己虽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可至少明面上，给足了他天子威严。
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能做个皇帝。
“爱卿！”
刘协双手死死捧着琉璃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起头，眼中泛着水光：
“你…相信朕吗？”
“相信！”
张澈拿起酒杯，重重点头：
“臣，信陛下！”
“那你……”
刘协声音颤抖，弱弱道：
“会一直支持朕、拥立朕吗？”
张澈看着眼前身子发颤、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刘协，不明所以，肃然应道：
“陛下所指，臣万死不辞！”
他却没察觉到，下方宴席虽看似热烈，却有数道目光，正若有若无，聚焦在御阶之上。
“万死…不辞？”
刘协醉语呢喃，轻轻点头。
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天真：
“若朕想封爱卿为一字并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朕共掌天下。”
“爱卿…会答应吗？”
张澈眉头骤然一皱，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看了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刘协，又看了看下方豪笑震天，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紧绷的群臣，心中忽然冷笑起来。
将酒杯举到唇边，声音朗朗：
“陛下言重了！”
“臣为陛下效力，岂是为贪图荣华富贵？”
“臣所求，不过扫平天下，还黎民百姓一个煌煌盛世！”
“富贵不可动臣心，权力不可摇臣志！”
“待天下太平之日，陛下便是让臣交出兵权，告老还乡，臣亦甘之如饴！”
说罢，对上刘协眼睛，柔声道：
“陛下，你醉了！”
“饮完这杯，臣送你去歇息！”
刘协看着仰头欲饮的张澈，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不甘、有怅然、有惧怕、有不忍……
种种情绪，毒蛇般啃噬着他五脏六腑。
下方，不少人屏住呼吸，目光如钩，死死盯着张澈手中那杯紫红酒液。
杯身剔透，酒色妖艳。
在斜阳余晖映照下，折射出迷离诡异的光芒。
张澈垂下眼，看着嘴边的酒液。
酒液微微晃动，漾开细碎涟漪。
“臣……”
他抬起头，看向刘协：
“敬陛下！”
刘协脸上，依旧是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清明的令人心悸。
“叮——”
酒杯相碰，一声清脆轻响，宛如玉碎。
刘协看着闭眼仰头，将酒杯送到嘴边的张澈，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咚！”
“咚！”
“咚！”
瘦弱的身躯随着剧烈心跳颤抖，往日种种，走马灯般从脑海中快速闪过……
张澈当着董卓的面，朝自己叩首表忠。
张澈护在自己身前，挡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张澈在朝堂上，为自己驳斥群臣，维护天子威严。
张澈在邙山之巅，与自己并肩而立，共祭忠魂。
张澈方才说——
“臣，信陛下！”
“臣，万死不辞！”
“……”
“爱卿！”
就在张澈嘴唇即将触到酒液的刹那，刘协突然闭眼，尖叫一声。
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向张澈手中的琉璃杯！
“哐啷！”
伴随着清脆声响——
紫红酒液泼洒一地，琉璃碎片四溅！
殿内丝竹声低了下去，舞姬的步子也放慢了……
“动手！”
偏将军王服突然暴起，大喝一声。
一脚踹翻身前案几，从下方抽出早已藏好的弯刀，面目狰狞，直扑御阶！
“动手！”
董承几乎同时发难！
原本正与典韦拼酒，此刻猛地抱起酒坛，狠狠砸向典韦面门！
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掏出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典韦心口！
“吼——”
典韦浑身煞气冲天而起！
抡起铁拳，一拳砸爆迎面飞来的酒坛，酒液、碎片横飞。
整个人虎目圆睁，侧身避开匕首，反手抓住董承手腕。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和董承的惨嚎同时响起！
刹那间！
案几掀翻声、杯碗砸碎声、尖叫声、惊呼声、呐喊声、兵刃出鞘声……交织成一片！
“奉陛下诏，除贼！！！”
长水校尉种辑拎着剑，直扑角落里的李儒！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迸溅，整个大殿乱成一团！
部分文武手持各种暗藏的兵器，嘶吼着杀向御阶上的张澈、角落里的李儒、殿中的典韦。
另一部分则惊慌失措，朝殿外嘶喊：
“护驾！”
“快护驾！”
皇甫嵩位列三公，自然有佩剑上殿的殊荣。
此刻抽出佩剑，护着荀爽、蔡邕等老臣退到边上，须发皆张，厉声呵斥：
“放肆，都给老夫住手！”
可乱局已起，谁还听他的？
殿中舞女、歌姬被撞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四处躲藏。
却也有几名舞姬眼中寒光一闪，从袖中、发间抽出匕首、毒簪，鬼魅般刺向张澈！
而李儒那边，数名原本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齐齐转身，挡在他身前！
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短刃，面无表情迎向冲来的种辑！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不过片刻功夫——
“轰！轰！轰！”
沉重的甲胄铿锵声在殿外轰然响起！
大批禁军披坚执锐，潮水般涌进大殿。
看着殿内遍地狼藉、血肉横飞的景象，不少人愣在当场，寻找张澈和李儒的身影。
还有不少人，对视一眼，突然挥起长矛，狠狠刺向身旁的同袍：
“奉陛下诏，镇压逆贼！”
“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