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是爱卿来了？”
刘协听到声音，像是被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恋恋不舍放下书卷。
见是张澈，缓缓坐直身子。
脸上并无多少热络，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不必多礼，坐吧！”
比起从前那种带着刻意讨好的殷切，如今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疏淡，也少了些伪装。
“谢陛下！”
张澈略一颔首，并未客气，径直落座。
随即将手中那红绸包裹的小块轻轻放在两人之间，推了过去：
“臣答应陛下，玻璃造好第一时间奉上，此乃成品，请陛下过目！”
说罢，不再关注刘协，目光看似随意打量着殿内陈设。
这是自那场政变后，第一次面见刘协。
殿内的布置，比以前刘协刻意维持的清简，悄然换了一番气象。
少了些空荡冷清，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奢华。
那些往日里送来却被刘协以不感兴趣为由束之高阁的奇珍异宝、精美器物，大多都被摆了出来，点缀在殿角案头。
“哇！”
刘协小心解开红绸，看到包裹的那块切割方正、晶莹剔透、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清光的玻璃时。
小嘴巴顿时张成了“o”形，惊叹不已。
“好生漂亮……”
“此物澄澈如水，剔透似冰，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刘协望着张澈，眼中带着讶异：
“爱卿…真…真愿将此物赐予朕？”
本以为，经过上次撕破脸的生死交锋，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情分早已荡然无存。
张澈先前随口一提的许诺自然也该作废，却未料对方竟真的如约送来了。
“此物所费，不过千金之数。”
张澈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玩味，幽幽道：
“只要陛下安坐于此，不起波澜，陛下想要什么新奇玩物，臣皆可寻来！”
刘协这次倒没戴上天真面具，捏着下巴沉吟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朕不白拿！”
“听闻爱卿家中小妹，不日即将成婚？”
张澈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刘协放下玻璃，语气认真：
“朕欲加封其为阳安君，食邑三百户，以彰其贵，也为爱卿添一份妆奁之喜！”
“阳安君？”
张澈指尖轻叩案几，微微颔首：
“陛下厚恩，臣代舍妹谢过，此事全凭陛下做主！”
随即站起身，略一拱手：
“科考在即，诸事冗杂，臣先行告退。”
“届时请陛下移驾，亲临开科盛典！”
刘协连连点头，小手用力挥了挥，一副“你且去忙”的模样：
“好说，好说！”
待张澈身影消失，脸上原本那层属于天子、刻意模仿来的沉稳疏淡瞬间褪去。
迫不及待跳下座椅，捧起案上晶莹剔透的玻璃，小心翼翼举到透窗而入的冬日阳光下。
清澈光线穿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亮晃动的光斑。
刘协小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惊奇与痴迷，转动着玻璃，看着光斑随游移，口中喃喃自语：
“真美……”
“不知那些工匠，是怎么造出来的……”
……
“憨子！”
出宫路上，张澈突然转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如果有天哥要杀了那小皇帝，你怎么做？”
“哈？”
典韦挠了挠鸡窝头，看向张澈的目光带了一丝疑惑，甚至还有点“哥你怎么问这种傻逼问题”的鄙夷：
“杀那娃娃，不是有俺在嘛，还用得着哥亲自动手？”
他弄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只知道所有会脏了自己哥手的事，自然该由自己来干。
张澈看着典韦那副“俺可机灵了快夸俺”的表情，嘴角抽搐，默默加快了脚步……
……
往后数日，天下风云激荡，两处焦点！
淮南寿春，战火滔天！
曹操、刘备、刘表、孙策，四方诸侯各怀心思，同时将矛头对准手握“传国玉玺”、僭号称帝的袁术。
几方杀得难解难分，喊杀声震彻淮水！
而另一处焦点——
洛阳！
则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近乎畸形的繁华热闹。
随着科举之期临近，大汉十三州，无数怀揣着或忐忑、或激动、或野心的士子。
如同归巢燕雀，又如同被扑火飞蛾，从四面八方而来。
车马粼粼，尘土飞扬！
骑马的昂藏青年，坐车的斯文书生，徒步的寒门子弟，甚至还有少数背负行囊、面容坚毅的底层学子。
形形色色的人流，冒着风雪，汇聚成长河，注入洛阳。
城内各大客栈早已人满为患，掌柜的非但不涨价，反而比谁家价格更低、吸引的学子更多。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谁能保证，自己客栈里面会不会有一两个人中龙凤杀出重围？
客栈爆满，荀彧、田丰顿时汗流浃背，连夜调集人手，加盖“举子驿”，以供居住。
各大酒肆茶楼同样座无虚席，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贩卖笔墨纸砚、廉价饮食、甚至押题“秘籍”的摊子挤满街道两旁。
商人低贱，唯利是图！
和各大客栈掌柜一样，对天下学子抱着极大的善意。
不敢涨价，甚至低价销售，以图个“万一”。
文人聚集之处，自然少不了唇枪舌剑，高谈阔论。
有人于酒酣耳热之际，因意气相投，击掌盟誓，义结金兰。
也有人因经义见解不合、学派门第之争，从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当街扭打，斯文扫地。
群众中更混进不少坏人，心怀叵测，暗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
李儒忙得脚不沾地，四处穿梭，杀完这个杀那个，手段酷烈。
几乎每日，城中都会悄无声息消失几个闹得最凶、行迹可疑的学子。
血腥下镇压，果然少了许多血气方刚的愤青。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远道而来的士子发现：
只要安分守己，不触犯那几条明确的铁律，他们在这洛阳城中，竟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礼遇”。
官府设立的“举子驿馆”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提供免费住宿。
定点发放的饭食虽不精致，却足以果腹。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藏有诸多珍本、孤本的文曲阁，竟真的向他们这些无名无势的学子敞开大门，无论何时，随意取阅！
这对于许多出身寒微、苦于无书可读的士子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