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孙权毫无征兆，仰天大笑起来。
笑的满殿文武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张昭笑容僵在脸上，黄盖眉头重新拧紧。
周瑜站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
看着孙权那张笑的几乎扭曲的面孔，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笑声戛然而止！
孙权甩开衣袖，大步走到舆图前，转过身来，朝张昭挑了挑眉：
“子布公，你多虑了！”
“豫州之战，本就是刘备与曹操的恩怨。”
“孤派兵五千相助，已是莫大恩情。”
“纵然战败，首先面对曹操怒火的也是毗邻的刘备，孤暂时无虞！”
孙权嘴角上扬，将自己谋划一一说出：
“再者，如今各方局势明了。”
“若孤出奇兵，趁所有人不备，一举夺下交州，定能壮大实力。”
“至于兵力不足，粮草紧张、守备空虚嘛……”
孙权顿了顿，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贺齐三将，杀意森然：
“山越异族，死不足惜。”
“你三人率一万大军，围困山越。”
“山越若降，直接征调其兵马、部落壮丁，连同这些年抢去的粮食，一并充入军中。”
“若不降，那就放火烧山，不论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烧怕了，其余部落自然不战而降。”
“既能平定山越之乱，又能解决粮草兵力之困，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孙权转回身，看着张昭、黄盖、程普等方才站出来劝谏他的人，嘴角慢慢上扬。
这，就是他的谋划！
他不是不听劝。
他只是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手把手教的毛头小子！
原本打算先瞒着自己的谋划，等山越平定、交州易主。
到时候让这群不相信他的人大吃一惊，看看什么叫算无遗策。
既然他们步步紧逼，那便提前把底牌亮出来一些，堵住他们的嘴，看谁再敢小觑自己。
“大王英明！”
方才还力谏的文武中，已有半数面露惭愧，纷纷拱手：
“大王深谋远虑，我等不如，冒犯之处，还望大王勿怪！”
孙权看着这群老固执终于低下头，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大手一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无妨，诸位力谏，也是为大吴着想，只是眼界小了些，不足怪罪！”
当然，殿中并非没有明白人。
比如周瑜！
孙权的妙计，听上去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若能成，江东一举扩兵员、囤粮草，实力大涨。
但往深里想一层，破绽太多了！
豫州若败，曹操挥师渡江怎么办？
山越若不能速胜怎么办？
张澈若突然发难怎么办？
交州若久攻不下怎么办？
无论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江东都将万劫不复。
这不是计谋，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容不得半分差池。
“公瑾？公瑾？”
周瑜猛地惊醒，抬头看向笑眯眯喊自己的孙权，连忙应道：
“在！”
孙权手里托着军令牌，往前递了递，笑道：
“既无异议，便接令吧，五日之内出发！”
周瑜喉结滚了一下，双手接过军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今日这局面，若是再劝，只怕他们几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大王，当真要发兵？”
黄盖可不惯着孙权，挣开程普的手，甩开身后所有拉拽，大步走到殿中央。
“黄老将军！”
孙权倒没发怒，看着黄盖缓缓点头，声音柔和：
“孤方才已将利弊剖析的清清楚楚，这么多文武都大力支持，连公瑾都接了令，你确定还要再劝？”
闻言，黄盖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
“哈哈哈……”
虽然在笑，但虎目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老了，老了。”
“文台公，是盖对不住你！”
黄盖疯癫大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最后认真整了整衣甲，弯下腰，朝金椅深深拜了下去：
“吴王，老臣自追随先主以来，已三十二年，身经大小数百战。”
“如今年迈，暗伤日夜折磨，不得不服老，恳请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炸开了锅。
众文武脸色大变，纷纷惊呼：
“公覆，不可！”
“黄老将军，三思！”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黄老将军当效廉颇，岂可身退……”
劝声沸沸扬扬，黄盖弯腰不起，纹丝不动。
孙权静静看着阶下须发花白、甲胄斑驳的黄盖，忽然一笑，痛快道：
“好！”
“赐黄老将军豪宅一座，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绸缎百匹，骏马十匹，安心养老！”
他是君王，君王威严，不容侵犯。
可每一回议事，总有人觉得他年轻，处事欠缺，百般阻挠。
今日便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江东，究竟是谁说了算！
“谢吴王！”
黄盖直起身，就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腰弯了，肩塌了，脚步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好了，都下去准备出兵事宜！”
被这么一闹，孙权也没了继续议事的心情，起身拂袖，大步转入后殿。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程普毫不犹豫，拨开人群，大步追了出去。
张昭、鲁肃、张纮、周泰、徐盛、吕蒙等呼啦一下围住周瑜，满脸焦急。
“公瑾，何不劝劝……”
鲁肃扼腕说到一半，自己闭上了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瑜正被一步一步分权，一步一步冷落。
再劝，只怕大都督的印绶都要交出去了……
“诸位！”
周瑜平复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殿内乌泱泱的文武，嘴角扯出一抹笑：
“瑜即日领兵远征交州，多事之秋，建业还需仰仗诸位。”
“望诸位多多帮衬吴王，厉兵秣马，提防各方。”
“瑜在此…谢过诸位了！”
周瑜整了整衣冠，朝殿中文武长躬到底。
“大都督，折煞我等！”
“应当的，应当的，大都督不必如此。”
“大都督快起来……”
连那些素来支持孙权、暗中分周瑜权柄的世家之人，也被这一躬弄的有些动容，纷纷伸手去扶。
“我不在，沿江布防、粮草调度等等，便有劳几位费心了。”
周瑜直起身，又转身朝张昭、鲁肃几人行了一礼。
说罢，落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