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命休矣！”
刘备望着自己昔日朝思暮想的两道身影，非但没有半分惊喜，反而惊骇万分。
连忙抄起双股剑，将诸葛亮护至身后，厉声道：
“放箭，反击！”
“白毦军，冲出去！”
万数溃军见自家主公亲自挡住最前方，感激涕零。
虽然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硬着头皮放箭反击。
陈到则拄着重枪起身，指挥白毦军突围。
就在这时，右侧又是鼓声大噪。
周仓、士?同样驾驶艨艟战船，率军包抄而来。
虽说周仓曾在刘备帐下听令，但他效忠的始终是关羽，对刘备并无太多归属感，挥刀高喝：
“奉天子诏，诛杀国贼刘备！”
至于士?，常驻交州，还是第一次出来，可明听说过什么皇叔、广陵王的。
如今投效张澈，立功心切，挺枪高呼：
“放箭！”
“休要放跑一个……”
左侧，关羽、张飞见刘备竟然毫不犹豫就放箭反击，也是怒了，齐齐下令：
“箭矢压制！”
“靠过去，团团围住！”
四将率一万兵马，以逸待劳，等候多时。
虽说双方人数相当，但气势、斗志不可同日而语。
左右两侧箭雨压制，射得广陵溃军不敢露头。
艨艟战船横冲直撞，硬生生截住白毦军，团团包围。
“啊呀呀！”
张飞铜铃圆瞪，虎须倒竖，跳上敌船。
丈八蛇矛横扫而出，两名白毦军被打落江中。
“翼德！”
陈到脸色大变，横枪去拦。
却忘了自己早就重伤，被一矛砸飞出去，急声大喊：
“翼德、翼德住手！”
然而，如今的张飞，根本听不了一点狗叫。
随手几矛，杀的广陵军人仰马翻，瞅见刘备身影，杀奔而去。
刘备眼见张飞杀来，回想自己檄文上的内容，脸色煞白，拉着诸葛亮就跑：
“翼德，翼德，休要胡来。”
“二弟快走，我来挡住敌军……”
周仓、士?亦是率军登船，展开一面倒的屠杀。
唯独关羽，横刀拦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眼见刘备如此胆小狼狈的模样，眉头紧皱。
又闻那声唤诸葛亮的“二弟”，更是杀心横生。
“呜——”
青龙偃月刀横扫而出，几名试图偷偷开溜的溃军被拦腰斩断。
尸体掉落水中，血沫浮起……
“二弟快走，跳江！”
另一边，刘备见张飞紧追不舍，一把推开诸葛亮，挥舞双股剑转身迎上——
“铛、铛！”
火星四溅！
刘备被一矛打的虎口开裂，双股剑脱手而出，整个人跌倒在船。
“大耳贼，你这忘恩负义的伪君子！”
张飞快步追上，喘着粗气，挺矛就刺：
“俺与二哥何曾愧对于你，你安敢发檄辱之？”
刘备趁势一滚，躲过一矛。
张飞再刺，刘备再滚……
……
一连三矛落空，张飞虎啸一声，再度扬起丈八蛇矛——
“翼德！”
忽然，胳膊被人死死抱住。
只见方才被推开的诸葛亮冲了过来，抱住张飞胳膊，急呼：
“翼德，忘了桃园盟誓乎？”
“滚一边儿去！”
张飞随手将诸葛亮丢到一边，满脸怒容：
“他先割袍断义，安敢问俺盟誓？”
雷薄见状，拖着重伤身躯，抱住张飞大腿，苦苦哀求：
“张将军，饶大王一命吧。”
廖化也反应果然，挡住张飞：
“翼德将军，矛下留人呐！”
张飞对刘备虽然恨，但面对这些昔日同僚，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只能放下丈八蛇矛，伸手挨个去拽：
“滚，滚一边儿去。”
“这是俺和大耳贼的恩怨，和你们无关。”
“撒手，滚……”
张飞一边拽，一边骂，声音从虎啸变成了烦躁的嘟囔。
这群伤兵残将抱腿的抱腿，挡身的挡身，拽开一个又扑上来一个，如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刘备本已闭目等死，耳边却迟迟没有传来蛇矛贯体的剧痛。
睁开眼，看见廖化抱着张飞的腰、雷薄跪在地上死死攥着张飞的甲胄下摆，诸葛亮半边身子挡在他身前……
而张飞那张黑脸上，写满了烦躁与无奈。
但丈八蛇矛杵在船板上，始终没有再举起来。
刘备心中猛地一亮：有救了。
事到如今，他们三人，已再无和好的可能。
为今之计，只求二人能念及旧情，放他一条生路。
当即踉跄两步扑上前去，未及开口，泪水已经滚落下来：
“翼德！”
“翼德，檄文之事，是孤的错，是孤一时糊涂。”
“可你我兄弟数年，桃园盟誓，皇天后土共鉴。”
“难道这些年的种种，在翼德心中便一文不值吗？”
张飞猛地扭过头来，铜铃眼中怒火复燃：
“桃园盟誓已毁，是非对错，俺已无心辨认！”
“那檄文上写的什么？”
“‘背盟负义，投身伪朝，戕害同袍’。”
“俺和二哥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替你挡了多少刀枪？”
“你倒好，一纸檄文便要跟俺们不死不休？”
“你发檄文的时候，可曾想过桃园盟誓？”
“你和别人结义的时候，可曾想过桃园盟誓？”
“你口口声声‘大汉皇叔’，可二哥亲自面见陛下，陛下以族谱示之，上面根本没有你刘备的名字。”
“你骗俺散尽家财……”
诸葛亮闻言眼皮狂跳，连忙出声打断，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
“翼德，大王确实有过。”
“可当年在涿郡，是你们三人一同跪在桃园里，一同盟誓，一同起兵。”
“那三炷香的灰烬，难道也烧干净了吗？”
廖化跪行上前，额头重重砸在船板上，声泪泣下：
“三将军，若无三将军当年在徐州出手相救，末将早就是一具白骨。”
“末将感念三将军大恩大德，恳请三将军再饶我们一命！”
雷薄满脸是泪，泣不成声：
“三将军，教授武艺之恩，请容末将他日报答啊！”
周围溃兵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船头船尾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三将军，饶我们一命啊！”
“呜呜呜，三将军！”
“三将军，我想回家！”
“求三将军开恩……”
一时间，带着哭腔的嘶哑声浪在江面上回荡不息。
张飞拽着廖化胳膊的手僵在半空，拽也不是，放也不是。
望着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还在往下淌血……
攥紧丈八蛇矛的手一松再松，终究扭头望向了一直横刀立于船头、始终一言未发的关羽。
关羽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石雕。
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越过江面上漂浮的碎木与尸首，落在那个同样跪在地上、同样泪流满面的刘备身上。
丹凤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不断翻涌。
刘备何等精明，捕捉到关羽眼中那一丝波动，膝行转向那边。
他知道张飞素来听关羽的话，今日生机就在关羽身上，声音沙哑而颤抖：
“云长？”
“云长，孤知道你不肯再唤孤一声大哥，孤不配。”
“那日你被张澈生擒，孤没能救你！”
刘备以袖掩面，涕泗横流：
“你杀了黄盖，孤却疑你叛了孤。”
“翼德去援建业，孤没能护他。”
“你们二人流落洛阳、辗转江东，孤一概不知。”
“孤…孤是个无能的大哥……”
说到这里，刘备已经泣不成声，以头撞船板，磕得额上血迹斑斑。
诸葛亮趁热打铁，缓缓站直身子，望着关羽，只问了一句：
“云长，你素来忠义。”
“真的要在这里，让青史记下你们兄弟相残？”
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挣扎，痛苦的闭上了眼。
江风吹过他三尺美髯，吹过他握刀的手……
良久，闭目缓缓侧身，意图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