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士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张澈描绘的那幅宏图里挣脱出来。
他在交州待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县令做到一州之牧。
历经桓灵二帝、董卓之乱、群雄割据，见过太多兴衰成败，早就不是那种听了几句豪言壮语便会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了。
闭了闭眼，将心中那股翻涌的震动硬生生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语气却格外凝重：
“老夫斗胆说句不中听的。”
“取地、建港、造船、募兵、渡海、平岛、移民……”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都不是小工程。”
“光是建港一项，徐闻县南那片海滩，老夫也去过。”
“眼下除了沙子、礁石和几棵歪脖子椰树，什么都没有。”
“要从一片荒滩上硬生生建起一座王爷方才所描绘的港口，泊百艘大船的码头，造远洋巨舰的船坞，囤货万石的仓廪，驻军练兵的营寨……”
“这要多少人力？”
“多少物力？”
“多少时日？”
士燮没有半点推诿的意思，语气中只有真切的担忧和务实的考量：
“交州不比中原，人口本就不多，物产也算不上富庶。”
“虽有荀刺史、石郡守励精图治，府库比从前宽裕了些，但也绝非取之不尽。”
“若是征发徭役，大兴土木，只怕百姓负担不起，反伤了交州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元气。”
“此事关系重大，还望王爷从长计议！”
这番话落地，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荀谌和石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隐隐透出几分认同。
他们扎根交州，最清楚这块土地的底细。
士燮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
“哦？”
张澈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认真端详着士燮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中反倒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庞统听到他的宏图霸业，拍案而起，慷慨激昂，鞠躬尽瘁，恨不得当天就扛着锄头去挖地基。
甘宁听到要建水师出海，铜铃大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当场便要请命。
郭嘉就更不用说了，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儿，他现在还欠着那狗东西五个大洋马呢。
这些人跟着他打天下，早已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
更信他的手段，能把这些天马行空变成现实。
可士燮不同！
这老头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今天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些疯话——
在一片荒滩上建一座大港，从无到有打一支水师，渡海拿下一座一百多年没人管的海岛。
换成别人，要么以为他在吹牛，要么碍于他的威势不敢说真话。
可士燮既没有盲目吹捧，也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冷静得让人错愕，一语说中了这件事背后最要命的问题。
人力！物力！时间！
一个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看遍王朝兴衰的老人，能在听到如此宏图时保持这份冷静，实在难得。
这种人，老当益壮，可当大任！
“士交州所言，句句在理。”
张澈脸上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几分。
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若按寻常路数，征发徭役、调拨钱粮、大兴土木，自然是劳民伤财，旷日持久，非十年八年不能见效。”
“不过嘛——”
张澈话锋一转，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
“人力，我有！”
他看向赵云和张绣，嘴角微扬：
“此番南征，俘虏朵思大王部两万人。”
“这两万人本是死罪，按律当斩。”
“但我不愿造太多杀孽，一直押着往北走，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
“如今好了，这群野人，啥都不会，只有一把子蛮力。”
“港口要挖地基，他们去挖。”
“港口要采石料，他们去采。”
“港口要铺路筑堤，他们去铺。”
“什么脏活累活，全部交给他们，管饭不管饷，干活抵罪，干满十年放还为平民。”
“两万个壮劳力，白吃白喝也是养着，不如让他们给交州出把力气，为我大汉大航海添砖加瓦！”
士燮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两万俘虏，也就是两万个壮劳力。
吃饭要粮，住要营帐，管要人手，放在别处确实是个大包袱。
可若真能拿这两万人来建港，那人力这一项便不再是难题了。
张澈从容不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物力，我也有。”
“此番南蛮平定，各方孝敬的珍宝财物，单是巨象便有百头，各类珍宝装了数百车。”
“这些东西在中原自然是稀罕物件，可在交州，不如换成砖石木料来得实在。”
“我已命文和清点造册，除了一部分押解回洛阳供奉天子，剩下的尽数留在交州，作为建港之资。”
“至于粮草，益州天府之国，土豆、红薯丰收，不缺粮。”
“且南中归降之后，银坑山囤积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祝融夫人承诺全力供应，走水路顺流而来，半月可达交州！”
张澈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士燮、荀谌和石韬，语气郑重：
“至于百姓，我不征徭役！”
这五个字一出，士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徭役是什么？”
“是白干活，自己带口粮，自己带工具，干完了连句好话都没有，误了农时还要饿肚子。”
“这种事，我不干！”
张澈摆了摆手，一字一句道：
“我换个法子！”
“交州四季常温，没有寒冬，一年到头都能做工。”
“港口建设期间，凡来应征做工的百姓，不论汉越，每日管两顿饭，月底发工钱，按日结算，童叟无欺。”
“手艺好的工匠，工钱翻倍；出大力气的壮工，管饱管够。”
“这叫以工代赈，不是官府征你，而是官府雇你。”
“你出了力，官府给你钱，你拿了钱去买米买布，米铺布铺有了生意，生意好了便要多招伙计，伙计领了工钱又去吃饭穿衣……”
“钱和水一样，流起来才是活的，死攥在手里只会发臭！”
pS：一章一章看不得劲，两章一起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