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亲自下厨，整个曹营之中，无一不惶恐万分。
“伯言，愣着干嘛，搭把手！”
后营灶台上，火苗映着曹操的脸，明灭不定。
他挽起袖子，将切好的菜蔬一股脑倒进锅中，又麻利翻炒起来。
大锅比寻常人家的锅要大了三圈，曹操拿着铁铲在里头翻搅，动作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陆逊站在一旁递佐料，起初还端着书生的架子。
被曹操使唤着切了两把菜之后，也彻底放下了身段，袖子一挽便上手了……
约莫两刻钟后，曹操从灶间走出来。
袖子撸到肘上，衣襟前溅了几点油星子，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灰，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曹操浑然不觉，大步走到第一列伤兵面前，从陆逊手中接过一碗刚盛好的烩菜，亲手递了过去。
“吃。”
曹操只说了一个字。
那伤兵是张合麾下的一个什长，白日里被箭射穿了左臂，正靠在辎重车边发呆。
愣愣望着递到眼前的碗，又抬头看了看满脸黑灰的曹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接。
曹操也不催，就那么端着碗站着……
仅过了一息，那什长猛地伸出右手，连碗带曹操的手一起攥住，眼泪夺眶而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泪水滴进碗里，和烩菜混在一处。
曹操拍了拍什长肩膀，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向下一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
第一百个……
曹操一个都没落下，给伤兵盛饭，给溃兵盛饭，给白日里跑了三十里才逃回来的步卒盛饭。
有人鞋带松了，曹操弯腰替人系上。
有人甲胄歪了，曹操伸手替人正了正。
有个小兵脸上沾了泥，曹操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抹得那小兵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收买人心。
赤裸裸收买人心！
许攸站在远处，撇了撇嘴，对身旁的华歆嘟嘟囔囔（抠鼻）：
“阿瞒又来这套？”
华歆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一幕，沉默不语。
整座曹营，上至军师大将，下至普通小卒，都看出来曹操是在收买人心。
可每一个接过碗的人，没有一个能忍住不跪下的。
有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双手捧着碗，扑通跪在曹操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哭得浑身发抖：
“魏王…魏王亲自给小人盛饭…小人这条命，是魏王的！”
曹操宠辱不惊，弯腰将老卒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声音不高：
“吃吧。”
“吃饱了，明日替孤多杀几个雍贼！”
那老卒泣不成声，端着碗连连点头，眼泪混着烩菜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样的场面。一列一列漫延开去。
从伤兵营漫到辎重营，从辎重营漫到前军大营。
每一个接过碗的士卒，不管身上有伤没伤，不管白日里跑没跑，都跪下去了。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咬破了嘴唇将血和饭一起吞下。
到了后来，连那些白日里最先退下来的溃兵，也红着眼跪了一地……
曹操走到最后几排时，那些士卒已经不用他递碗了。
见他走过来，便齐刷刷跪倒，双手捧着自己的碗，像捧着一件圣物。
曹操挨个给他们盛菜，盛完了拍拍他们的脑袋，拍拍他们的肩膀。
什么也不说，又走向下一排……
等到全部盛完，整座曹营已经跪成了一片。
篝火映着无数张沾满泪水和尘土的脸，那些脸上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
白天是灰败、是恐惧、是畏缩，此刻却只剩下一种东西——
决绝！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决绝！
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簇火，像是已经把自己这条命交了出去，只等着明天上阵去拼、去换、去死。
“这…这…唉！”
陈琳站在帐门口，望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陆逊端着木盘立在曹操身后，望着那些跪满一地的将士，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曹操将最后一只碗递出去，直起身来。
腰背依旧挺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得很。
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环顾跪了满营的将士，没有慷慨激昂的训话，没有捶胸顿足的誓师。
只是将木勺丢回锅里，随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丢下一句：
“孤与尔等同在！”
说罢，转身回帐，再没有回头。
身后是长久的寂静！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痛哭声、叩首声，和无数条汉子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吼。
这一夜，曹营的士气从谷底一直涨到了让人胆战心惊的高度。
每一个将士心里都刻着一句话，刻得比刀疤还深——
明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魏王的前面！
……
眨眼间，又是天明。
太阳照常升起，催命的鼓点再度在营中炸响。
半个时辰后，两军对圆。
雍军昨日大胜，士气如虹，杀意凌苍。
曹军昨日溃逃，但经过曹操略施手段，无一不怀必死之志，磨牙吮血，虎视眈眈……
“神箭营，列阵！”
没有任何废话，黄忠倒提九凤朝阳刀，策马出征，直指对面曹军。
“杀！”
近万神箭营，玄甲红袍，头插翎羽，齐齐踏前，分作五列，弯弓搭箭。
“二十轮齐射，放！”
随着太史慈锥枪前指，黄忠解下八宝麒麟弓。
弓弦炸响，三箭连珠。
只觉眼前一闪，对面“魏”字战旗应声而落。
霎时间，雍军士气大振。
神箭营弓如满月，五排次第射击。
只见得箭如飞蝗，遮天蔽日，笼罩而下……
曹军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先前就领教了复合弓的威力，又岂会不做防备？
“盾阵，御！”
曹仁有备无患，一声令下，一面面两人合举的大盾架起，形成一面铁墙。
饶是复合弓攻势凶猛，但面对特质大盾，不过雨打芭蕉，并未对曹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