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黎阳城下，喊声震天。
而雍军营中，气氛也是格外凝重。
张澈望着随风微微摇晃的小旗，眼睛一亮，起身看向众人：
“破敌之机已到，即刻登球。”
“切记举火为号，听闻城外鼓声，里应外合猛攻南门。”
“若事不可为，万万不可强行降落，火烧黎阳即可！”
战事如火，又是一番密切叮嘱，张澈带上典韦、沙摩柯，出营往城下督战。
吕布、高顺等将则指挥陷阵营有条不紊搬运点火之物、登船。
很快，八百陷阵营悉数登上热气球，严阵以待。
“飞天之后，不得大惊小怪，依令旗而动。”
“若不见令旗，随机应变。”
高顺并无迟疑，手中令旗猛然劈下：
“点火！”
火把依次亮起，点燃筐中的猛火油罐。
“轰！”
一声闷响，原本干瘪的热气球猛然鼓圆，借着风力摇摇晃晃升空，将缆绳绷得笔直……
地面上，张澈仰头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那些热气球起初只是地面上几团模糊的暗影。
随着火焰的舔舐，渐渐鼓胀、膨胀、饱满。
像是大地孕育出的某种活物，挣扎着要挣脱束缚。
第一盏火光亮起时，像极了夜空中睁开的一只眼。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十盏、第一百盏……
火球次第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铺展开来，如同星子从大地倒着长回了天上。
它们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火光时明时暗。
映得那些鼓胀的球面像一盏盏巨大的灯笼，又像是一群沉默的巨鲸在暗海中缓缓游弋。
地面上望去，那景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浪漫——
不是仙气飘飘的浪漫，是一种带着恐惧与壮烈的浪漫。
是凡人第一次将脚踏进天空时才配拥有的那种浪漫！
然而，当热气球越升越高，地面的一切便开始变了模样。
从筐中往下看，最先消失的是声音和色彩。
喊杀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城下的火把由红变黄，由黄变白……
最后缩成一颗颗针尖大小的光点，洒在黎阳城周围，像一条快要燃尽的引线。
城墙上的火盆变得比萤火虫还小，沿着城墙的弧线排开，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
城外的军营、战车、拒马、云梯，全部化作了模糊的轮廓，分不清哪里是营帐哪里是辎重。
再往远处望，旷野彻底与夜空融为了一体，黑得没了边际。
只有黎阳城的方向还有一团浑浊的亮光，像是浓墨中晕开的一滴油，那就是曹军守着的城！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比地面上冷得多。
高顺把披风裹紧了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上全是老茧，被风一吹，裂口处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当小兵的时候。
夜里趴在城头值哨，抬头看星星，觉得星星又远又小，够一辈子都够不着。
如今坐在热气球里，星星反倒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浓稠的黑暗和呜呜的风声。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孟获当初升空时吓得屁滚尿流。
不是孟获胆子小，站在八百尺的高空上，听着耳边呜呜的风声，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不是胆小，是人对天空本能的敬畏！
吕布站在筐的另一头，方天画戟横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
刚升空那阵子，气球猛地晃了两下，吓得他下意识蹲低身子，手死死抓着筐沿。
邓艾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明明知道在百米高空这刀毫无用处，可不摸着点什么，心里便不踏实。
越兮胆大，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青了。
魏延倒是硬气，一直站着没动，只是两条腿在微微打颤。
察觉到吕布投来的目光，连忙咬着牙蹲下，假装在检查刀刃……
风越来越大，气球升得越来越高。
地上的火把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极细极暗的线，像是黎阳城里的灯火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吕布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背气，像是被人捂住了。
咽了口唾沫，鼓膜“啵”地响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越兮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听见“冷”字……
“别说话了！”
天上无日月，不知道过了多久，高顺握紧刀柄，低声道：
“看下面。”
吕布闻言低下头，黎阳城从脚底下慢慢露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亮斑，随着气球继续升高，那片亮斑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南门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火把，看见了城下正在缓缓后退的雍军佯攻部队。
看见了护城河泛着火光，像布满碎冰的冻河。
再往城里看，街巷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铺开。
城中心的府衙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院墙里头有人在走动。
城北有一大片黑暗的方块，应该是军械库或粮仓。
城南的民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屋顶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瓦浪……
一切都在脚下，清晰而渺小，像是一盘摆好了的棋。
吕布盯着城池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温侯，你笑什么？”
魏延护着竹筐边站稳，好奇问道。
吕布没回答，只是看着脚下的黎阳城。
城里有曹操，有许褚，有夏侯惇，有十几万曹军。
而他们这几百人正坐着热气球从天上飘过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城头看城下的佯攻，不知道头顶上已经飞过去了一群阎王。
“像看蚂蚁搬家！”
吕布咧嘴一笑，声音不大，眨眼间就被风吹散了。
高顺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而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高度、风速、落点，手指在缆绳上一点一点扣紧。
八百陷阵营散布在五百个热气球中，每个人都在默默检查着自己的短刀、复合弓、引火之物。
没有人说话。风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清。
更何况，该交代的早在上天之前就交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