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西侧边缘，完全成了飞熊军的领域。
三千人，不列方阵，不成行伍，就那么散散落落站在雪地里。
一面以赤线绣有飞熊的黑旗被风吹得猎猎怒展，旗面上那头飞熊活灵活现，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獠牙，四爪箕张，双翼腾空。
几乎要破旗而出，朝天地咆哮怒吼。
旗下三千飞熊军，玄甲黑袍，并无统一兵器。
有人握刀，有人持枪，有人扛斧，有人提戟，还有人拎着流星锤、铁蒺藜骨朵、狼牙棒。
甚至有人拿着一对判官笔和一根熟铜棍。
五花八门，杂七杂八，看上去倒像是一群山贼草寇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可当你的目光扫过他们的眼睛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双双什么样的眼睛？
有的半眯着，有的瞪得溜圆，有的眼角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可无论哪一种，眼底都翻涌着一股令人骨头发冷的凶戾之气。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是杀过一百个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那是见惯了人间炼狱之后再看什么都不会眨眼的眼神。
这些人的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锈迹斑斑，可没有一个人换新。
这些人的兵器刃口上密布豁口，不知砍卷了多少回，可没有一个人去换。
他们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有的倚在旗杆上，有的蹲在雪地里，有的甚至靠着同伴的肩膀打瞌睡。
可当校场外围前来送行的百姓不小心走近了几步，离他们不过十丈远时，最前排那个打瞌睡的老兵忽然睁开了眼。
就一眼！
那百姓双腿一软，差点摔在雪地里，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觉得被一头野兽盯上了，整个人从头发丝冷到脚后跟。
旁边几个大戟士本来还站得笔挺，余光扫到这一幕，握戟的手也不由自主紧了紧，下意识把目光挪开，不敢和飞熊军对视……
最前方，童渊、李彦、杨任三人身穿铠甲，手握兵器，和一袭白袍的荀彧同列。
童渊手握长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李彦提着加大号铁戟，满脸横肉，杀气腾腾。
杨任顶盔贯甲，长枪横在鞍前，威风凛凛。
唯有荀彧白袍玉冠，清雅如故，站在三人中间，倒像是鹤立鸡群。
“伯威，你看这三千飞熊军，比你那二十万新兵如何？”
童渊捋着白须，朝西侧努了努嘴。
杨任顺着目光看去，看着那面飞熊黑旗，以及旗下歪歪斜斜站着、却让方圆十丈无人敢近的百战老兵，沉默片刻，轻声道：
“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凶悍之卒！”
“董太师当年用二十年养出来的杀胚，自然不是寻常兵马能比。”
李彦哼了一声，握紧铁戟，惋惜道：
“只可惜太师走得早，否则以这三千飞熊为骨，再练十万，天下哪个敢挡？”
荀彧在一旁点了点头，接口道：
“主公向来不让飞熊军轻易出战，说他们杀气太重，用多了怕折寿。”
“今日带他们北上，只求救回主公，一战定乾坤！”
话音刚落，伴随着礼乐响起，校场正北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御林军率先踏出城门。
人人身披铁甲，头戴铁盔，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戟。
胸前后背皆镶铜片，在朝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紧跟着一队禁卫军，金甲银铠，腰挂箭囊，背上斜挎一把制式硬弓。
弓梢裹着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
两队人马一左一右，沿官道鱼贯而出，如两条钢铁长龙，将围观的百姓逼得连连后退，却又舍不得走远，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城门里张望。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见过雍王出征，见过各路大将出城，可从未见过天子仪仗。
御林军和禁卫军的甲胄兵器，全是工职新造，寒光凛凛，煞气森森。
和寻常府兵那锈迹斑斑的旧甲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御林军、禁卫军走完，鼓吹手出城。
金钲、铙歌、大鼓、长角，一齐奏响，声震四野。
积雪从城头簌簌而落，惊得远处林子里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鼓吹手之后，便是天子车架——
可今日的刘协，没有坐车，没有乘辇。
骑在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上。
骏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个头，四蹄粗壮如柱，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
颈下悬着一串金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刘协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金盔，盔上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周围环绕九颗小珠。
日光一照，十珠齐耀。
身披一副亮金锁子甲，甲叶细密如鱼鳞，千锤百炼，金光灿灿，却不刺目，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天子之气。
甲外罩一领玄色龙氅，氅面以金线绣着一条五爪金龙，从右肩盘绕至左腰，龙首昂于胸前，龙尾曳于肩后。
龙氅下摆随风翻卷，露出内衬的赤色锦缎，如一团火焰流动。
腰间，左边悬着天子中兴剑，右侧系着那方传国玉玺。
玉玺装在锦囊之中，锦囊外又裹了一层明黄绸缎，用赤绳系在腰带上，沉甸甸坠着。
这是大汉四百年的天命所在，是刘协第一次带着它离开洛阳！
刘协一手挽缰，一手按剑，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清秀明朗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怯意。
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朝阳照在脸上，将半边面孔映得金黄，半边笼在暗处，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仪……
百姓远远望着，纷纷揉眼，怎么也不敢相信。
这个曾经在董卓刀下瑟瑟发抖的少年，金甲龙氅，脊背挺直，让人不敢直视。
刘协身后，一面巨大龙纛缓缓升起。
纛杆以整根铁木制成，粗如成人腰身，高逾三丈。
纛面是上等蜀锦，明黄为底，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
龙身盘纛心，龙首朝前，龙尾向后，四爪各踏一朵金云。
龙睛以两颗鸽血红宝石镶嵌，在日光中灼灼如电。
纛边缀满五色流苏，随风飘荡，猎猎作响。
龙纛周围，三十六面龙旗呈众星拱月之势排开。
每面龙旗长六尺、宽四尺，明黄缎面，各绣一条金龙，姿态各异，有的升腾，有的潜渊，有的回首，有的昂首。
三十六面龙旗之外，又是七十二面赤色大旗，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纹样。
一百零八面旗帜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整支大军笼罩在一片翻涌的旗海之中。
旗海之中，司马徽、庞德公、蔡邕、王越、李儒、杨彪、荀爽、杨修、祢衡一众文武缓步而出。
司马徽和庞德公头戴进贤冠，身穿青色朝服，鹤发童颜，步履从容。
蔡邕走在二人中间，鸠杖点地，每走一步颤颤巍巍，可脊背始终不曾弯下。
王越依旧那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冷峻，走在文官队列中格外扎眼。
李儒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
杨彪和荀爽一左一右，垂首而行。
杨修和祢衡走在最后，难得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低眉顺目，一副恭谨模样。
满朝文武，唯独不见杨松！
他给的是粮草调拨繁杂，抽不开身，在大汉商会坐镇……
而此时，城外送行的百姓终于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万岁！”
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了，第三个人跪了，成百上千的人跪了。
整条官道两侧，黑压压跪满了百姓。
伏在雪中，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还零零散散，后来便汇成一片海啸般的声浪：
“万岁！”
“万岁！”
“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