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说我没事了？”刘东瞪眼，“我晚上回去还得哄孩子呢，两个——”
“不是有你老婆你么？还有你妈，我都打听清楚了，咋地离了你地球不转了？太阳不升了？”
“……”
刘东瞅着她，沈佳柔瞅着他，俩人跟斗鸡似的对视了几秒钟。最后刘东把眼皮一耷拉，长长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去也行，三条规矩。”
他竖起手指头，“第一，十二点之前必须撤，多一分钟都不行。第二，我让你坐哪儿你就坐哪儿，别满场乱窜。第三——”他顿了顿，“不许点那些花里胡哨的鸡尾酒，什么性感沙滩、激情海岸的，一听名字就不正经，老老实实喝果汁。”
沈佳柔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行，都听你的，不过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有那名字的酒，这下涨知识了。”
刘东看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觉得哪儿不对劲，拿眼上下扫了她一遍：“你不会骗我的吧？”
“哪儿能啊！”
沈佳柔站起来，拎起小包往肩上一甩，笑得格外真诚，“我这人最实在了，说喝果汁就喝果汁，走不走？再磨蹭天都亮了。”
刘东慢悠悠站起来，又从桌上拿了根牙签叼在嘴里，往外走的时候偏头看了沈佳柔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告诉你啊，酒吧那地儿我熟，你要敢不听话，我可真揍你。”
沈佳柔跟在他后头，伸手拽住他后衣襟，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那你可得护着我点儿，别让人把我拐跑了。”
刘东心说这他娘的到底谁拐谁啊，他也没回头，就嘟囔了一句：“拐跑了倒省心。”
沈佳柔真的没去过酒吧，一边开车一边叽叽喳喳地问刘东哪家店驻唱长得帅，哪家酒保会变魔术，刘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啊着，心说这哪儿是去酒吧啊，这他妈是带了个行走的问号出门。
说实话，三里屯那的酒吧，他也没去过。那会儿酒吧本就是新鲜事物，最早来的大半是使馆的外国人，外交官、海外商人。
就像哈里德这类的国外客商，寻一处能喝洋酒、说外语的消遣地。本地敢进来的，大多是下海的生意人、文艺青年，少数见过世面的干部子弟。一般的老百姓路过，只敢隔着马路远远张望，觉得这地方洋派、陌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野气。
说走就走。
沈佳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抬手把长发往脑后一拢，动作干脆利落，跟平日里温婉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东刚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扣利索，引擎“嗡”地一声闷吼，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后轮碾过碎石，溅起一片尘土。
“我去。”
强烈的推背感让刘东身子往后一栽，赶紧攥住扶手。
沈佳柔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双手稳握方向盘，换挡干脆，离合踩得狠，补油利落。一辆大切诺基被她开得像是一匹撒开缰绳的马。
弯道都不怎么收油，方向一把打过去，车身侧倾，轮胎在砂石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路边的杨树唰唰往后倒退。
大切诺基带着一阵狂野的暴躁绝尘而去，看着知性秀美，温柔可人的沈佳柔开起车来却如男人一般粗犷豪放。
九十年代中期的三里屯北街，还没有后来成片的高楼，一排简易红砖小平房挤在使馆区和居民楼之间，便是京都头一份酒吧街。
傍晚天色一黑，各色霓虹灯牌次第亮起，红的绿的灯管歪歪扭扭钉在门头，Swing58、男孩女孩、白房子，英文招牌混着简体汉字，在京都如墨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
去哪家？
沈佳柔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闪亮的霓虹灯有些眼花缭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选择。
Swing58吧，都是洋码子显得高大上，刘东也没来过，反正这都是喝酒消遣的地方，都差不多。
两人来的有些早，酒吧街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路边零星停着夏利、桑塔纳，偶尔有一台进口蓝鸟王。
有一些老外已经倚在店门口，手里捏着啤酒，操着各国口音闲谈。这片挨着使馆区，老外特别多。
“吱呀”一声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烟味、啤酒麦芽味、老旧木地板闷出来的潮气，混着一点点廉价香水味。
屋子不大，层高偏低，粗木长桌，人造革卡座，墙上贴着西洋摇滚海报、旧电影招贴，吧台后面酒架上码着进口洋酒。
酒吧的角落里有个低矮的简易小舞台，一个歌手正调试吉他，音箱低音震得地板发麻，港台老歌、西洋乡谣混着摇滚，人声嘈杂，想说话必须凑到耳边喊。
刘东走在前头，沈佳柔跟在她身后，两人侧着身子，慢慢挤过门口攒动的人群。她一身得体裙装，气质清雅，在满屋子烟酒嘈杂的老外与生意人里头，格外扎眼。
酒吧这东西本就是洋玩意儿，老京都从前哪有这种去处。改革开放这几年，普通的老百姓守着单位、守着家里，晚上最多去文化宫、电影院。
酒吧这股新风一冒头，立刻成了都市里最扎眼的地方。十点之后人潮一涌进来，味道就变了。
满屋子飘着啤酒气、烟卷味，烛火昏昏沉沉，把人脸映得暧昧。
来这里的人成分杂得很，骨子里就是奔着这份不一样的刺激来的。白天上班规规矩矩，到了夜里，借着酒劲、西洋音乐，卸下平日里那层绷着的壳子。
不少男人揣着小心思，端着酒杯满场扫，专挑眼生漂亮姑娘搭话，递酒、攀谈、留bp机号，就是老京都话里说的把妹。
刚走过几步，旁边卡座边上一个高个子金发老外，手里捏着啤酒瓶，眼睛落在沈佳柔脸上，嘴里“咻”地吹了一声响亮口哨，带着一股轻浮，笑着冲她扬了扬下巴。旁边几个听见口哨的客人当即低低哄笑起来。
沈佳柔脚步没停，只眼尾冷冷一斜，丢过去一记白眼，神色淡然。
酒吧要到晚上十点以后才热闹，现在还有很多空座，两人正要找地方，忽然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佳柔、这边，抬头一看，却是先走了一步的萧毛毛和她蓝眼睛男人哈里德。
毛毛你怎么也在这？
沈佳柔眼里透出一丝惊喜，没想到刚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双方又在这里会面了。
我们也是刚到，哈里德喜欢夜生活，这个时间回去睡觉也太早了吧，萧毛毛拉着沈佳柔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刘东拉了张凳子坐下，对跟他热情打招呼的哈里德点了点头，陪沈佳柔今晚疯一次就彻底两清了，以后可得躲得远远的。
他却不知道，在十几天后，他和对面的男人竟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战。
酒保拿着酒单过来，萧毛毛眼尖，一眼盯住酒单上那行洋文Sex on the beach，听旁边老外都点这款，名字新鲜，便笑着开口：“就这个，激情海岸，给我们女士来两杯，男的给他们上啤酒。”
九十年代三里屯的酒吧，这款酒正是当红的舶来货，借着电影《鸡尾酒》的名头火起来，在使馆区老外圈子里名声响亮，国内刚下海的年轻人都爱尝鲜。
沈佳柔知道刘东不让她喝这个酒，但萧毛毛点了，也不好拒绝，要是喝果汁更是得被她笑话，便偷偷的看了他一眼。
刘东没理她，手指跟着舞台上的歌手打着拍子，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吧台后头，调酒师拿起高球长杯，杯里堆满方冰，先注入伏特加，再倒桃味力娇酒，兑上橙汁，最后缓缓淋入蔓越莓汁。
酒液沉下去，金橙慢慢晕成珊瑚红，像海边落日浸在海水里，杯口卡一片橙角，再串一颗红樱桃，插一根细吸管。
灯光映在杯壁，那层渐变的红橙透亮扎眼，在满桌啤酒瓶里头格外惹眼。凑近一闻，是蜜桃甜香混着橙汁的清新，入口酸甜滑润，伏特加那股烈劲被果汁裹住，喝着像果饮，后劲却藏在里头，最受年轻姑娘喜欢。
哈立德见萧毛毛点了这款，唇角带着了然的笑。他在中东度假酒吧早就喝过，清楚这酒的名头本身就带着挑逗意味，是夜场里最讨年轻女人喜欢的一款。
沈佳柔端起杯子，指尖捏着杯壁，冰块撞出轻响，浅啜一口，甜香漫开，嗯，好喝。
哈里德朝刘东举了举啤酒，刘东也举起杯一饮而尽，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他讨厌哈里德，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过哈里德要是敢七七八八的，他不介意揍他一顿。
酒吧里的音乐这会儿还柔，音箱飘着慵懒英文老歌。萧毛毛拉着沈佳柔的手老板说了，要等到夜里十点一过，才换曲子，迪斯科，特别带劲。
是么，一定很好玩吧？
初次来酒吧的沈佳柔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一听还有迪斯科，感到无比的兴奋，那种扭屁股舞在大学时就偷偷跳过，现在到酒吧到，想想就刺激。
果然，一到十点，整个场子的气氛直接变了个样。dJ换盘，黑胶唱片沙沙一转，强劲厚重的disco鼓点轰然砸出来，便是当年最时髦的舞曲。
墙角那盏简易频闪灯开始一闪一闪，不大的空场地就成了临时舞池。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纷纷走了进去。
没有规整的技巧，也没有什么章法。
金发老外甩开西装外套，大幅度扭着腰胯，手臂在空中肆意挥舞，几个下海的年轻老板，喝得脸上泛红，摇摇晃晃，肩膀左右撞着节拍，醉意上头，动作粗野随意。还有文艺青年，闭着眼甩头，长发跟着节奏飞扬，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旁若无人。
年轻男女贴身随律动摇摆臀部，肢体随着鼓点起伏，满场都是释放感，就是老京都人嘴里说的放浪形骸。喧哗、笑声混着震耳的鼓点，空气里全是躁动。
萧毛毛眼睛一亮，拽了拽沈佳柔的胳膊，兴奋地扬声喊：“走，咱们也上去跳。”
我穿裙子不方便，沈佳柔有些迟疑，迪斯科要穿牛仔裤跳起来才好看，穿裙子实在有些放不开。
怕什么，往人群里一挤谁看你啊，萧毛毛不由分说的把她拽了进去。
频闪灯一阵明一阵暗，鼓点砸得胸腔都跟着发颤。沈佳柔被萧毛毛硬拽进舞池，一开始浑身还绷着，只跟着节拍小幅度晃肩，眼神还有些发飘，时不时往卡座那边瞟，生怕刘东皱着眉过来把自己拎回去。
身边人挤人，肩膀时不时互相磕碰，满场都是肆意扭动的身影，甜丝丝的酒劲顺着血脉慢慢往上涌，那杯激情海岸看着像果汁，后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脸颊泛起一层热意。
强劲的贝斯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心口。萧毛毛在她身侧扭得欢快，拉着她的手腕跟着节奏摆动，嘴里大声喊着，鼓点太带劲了，别放不开。
沈佳柔渐渐放开了那层拘谨，腰肢跟着律动轻轻摆动，手臂也抬了起来，不再束手束脚。
平日里在单位和家里，她永远端着知性优雅的模样，什么时候这样毫无顾忌地跟着迪斯科鼓点摇摆过？
昏暗闪烁的灯光把所有人的面孔都揉碎，没人盯着她细看，酒精和喧闹把白日里所有规矩都冲淡了，她嘴角扬起来，动作也舒展了不少，长发随着甩动扫过肩头。
卡座那边，刘东叼着牙签，手肘搭在桌沿，目光一直锁在舞池里那道身影。脸色没什么起伏，心里却暗叹，这女人，刚还答应得老老实实，一进舞池就彻底放开了，那杯甜酒果然是个引子。
鼓点轰鸣，频闪灯明灭交错，沈佳柔正随着节拍摆动，长发甩动，酒劲上头，整个人沉浸在节奏里。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一紧，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在她臀部摸了一把。
沈佳柔动作瞬间停住，脸上那点兴奋笑意唰地褪干净。她猛地回头，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外正咧着嘴，带着轻浮的笑，嘴里含糊说着洋文，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萧毛毛也察觉到不对劲，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沈佳柔胳膊：“佳柔。”
沈佳柔想也没想的一个大嘴巴子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