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鄉巴佬程珍玉終于進城了。
因今年城中取消上元燈會，算下來，距她上一次入長安，已然隔了好幾個月。
她跟著四野莊送貨的隊伍一同入城，牛車行過街市，穩穩停在五谷豆坊門前。
四野莊、花果山，常年向五谷豆坊供應菜蔬、鮮果、時令山貨，程珍玉自然要親自到場，察看貨品的售賣行情、口碑反饋，順便梳理產銷細節，琢磨改良品類、優化供貨的法子。
但她此番專程入城，重點並非打理農副產品，而是為了春風得意樓，即將籌辦的一場全新文會。
這場文會全程自籌資金、自行策劃，專為推介花果山籌辦。
眼下時序入春，萬物復甦，花果山上漫山遍野花苞滿枝，春意漸濃，轉瞬便到盛放花期，正好大開山門，迎接四方游人賞春觀景。
去年花果山試營業，歷經一年磨合，終于等到時機，正式轉為全面營業，趁著春光大好，狠攬一波客流。
程珍玉將隨身行李簡單安置妥當，當即轉道前往春風得意樓。
牛車緩緩行至酒樓門前，程珍玉輕身下車，駐足原地，抬眼細細打量十字路口周遭，幾家長安頂尖大酒樓。
從前她在長安時，工錢微薄勉強糊口，不敢踏入高檔酒樓半步，後來調去田莊，手頭日漸寬裕、收入穩步上漲，卻常年困在鄉間，少有入城閑逛的機會。
從未踏入過這些酒樓消費，此刻望著眼前林立的酒樓，程珍玉反倒生出一股由衷的親近之感。
因為五谷豆坊的關系，幾家酒樓都是四野莊、花果山轉折的大客戶，靠著幾家大戶帶動銷路，兩座莊子的產出銷量連年上漲，名副其實的財神貴人。
姜永嘉听聞伙計的回報，連忙迎出來，“程娘子，你可算來了。祝娘子、顧娘子已經到了，正在樓上。”
程珍玉眼底泛起笑意，“我們快過去吧！”
姜永嘉在前引路，二人避開樓下喧鬧食客，沿著木質樓梯緩步而上，徑直抵達三樓，此番蟲二書畫展的舉辦場地。
程珍玉剛踏入場地，目光被正中物件牢牢吸引。
廳堂中央，擺著一座半丈見方、體量碩大的沙盤，通體規整大氣，一眼望去，盡顯精巧。
段曉棠為它提供了骨架，高鳳金帶著幾名巧手女工，圍在沙盤四周，細細點綴各類花草裝飾。
程珍玉每月至少有一半時間，是在山中度過，卻是第一次見證它的全貌。
她俯身細細端詳，憑著對山川地貌的熟悉，快速分辨出每一座山頭。
顧盼兒緩步走近，笑道︰“怎麼樣？光禿禿的山頭略顯單調，我給它加些花草裝飾。”
這座沙盤，並未照搬山間實時實景，而是取四季之中，每一處景致最美的瞬間，集中呈現。
自然界中，桃花春暖方開、梅花寒冬盛放，花期相隔甚遠，可在這座沙盤之上，卻能打破時序，百花同枝、四季同景，極盡秀美。
程珍玉留意到沙盤上細碎精巧、栩栩如生的花草裝飾，“絨花？”
顧盼兒笑著點頭，“大半景致用絨花手工扎制，還有一小部分枝干細葉，用的是纏花，想要鋪滿整座沙盤，可不容易。”
一旁默默趕工的高鳳金，暗自腹誹，手工裝飾卻要求規格統一，旁的便算了，那些竹葉纏得她們眼楮差點花了。
程珍玉連聲贊嘆︰“有了這座沙盤，往來游人不用登山，便能看清花果山全貌、山路景致、賞花點位。”
姜永嘉拍板許諾︰“等書畫展結束，我就把這座花盤，擺在大堂最顯眼處，供往來食客觀賞，每日至少給花果山送兩車游人。”
這般浩大工本、萬般精巧的物件，他都不好意思以“沙盤”相稱了。
姜永嘉這般熱心張羅，一來是同奉一位東家，一條陣線理應互相扶持。
二來利益明晰，但凡從春風得意樓引薦去往花果山的游人，他都能抽取不菲佣金。
不用切炒、清洗……只要動動嘴皮子，就能有錢帛進賬，這樣的好事，誰不願意干呢！
三人圍在沙盤四周，看著眼前精致景致，暢談後續客源、生意前景，展望頗豐，過足了干事興業的勁頭，才結伴往廳堂深處走去。
早前從花果山花房專程送來的花木，被移栽進精致考究的瓷盆之中，錯落點綴在沿途各處。
程珍玉看著滿室春意，“明日一早，還會有一大批新鮮花枝送達，以杏花、李花為主，更顯春日盛景。”
顧盼兒環顧四周，滿眼皆是花草，忍不住笑著打趣︰“照這般架勢，再往後推遲兩個月，整座春風得意樓，都要被花花草草淹沒，成為長安第一賞花樓閣。”
程珍玉︰“那花果山就要少一季賞花客了。”
人們最願意走出家門的季節，唯有春秋兩季。其他兩季，夏日酷暑難耐、冬日嚴寒刺骨，大多不願出門奔波。
眼下正值大好春季，風和日麗、氣候宜人，正是花果山大展拳腳、攬客盈利的黃金時節。
幾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一同移步場地正中央。
祝明月雙手環胸，靜靜立在廳堂正中，身後靠著一張長案，案上高高堆疊著各式畫軸、書卷，全是從去年去往花果山踏青游玩的文人墨客處收集來書畫作品。
祝明月單手撐著下頜，蹙眉端詳眼前牆壁，牆上已然懸掛幾幅畫作，風格參差不齊、主題零散無序。
听見眾人腳步聲臨近，她轉頭看來，瞬間褪去慵懶，進入工作狀態，“你們來得正好，一同看看，這些書畫，該按照何種章法排布懸掛？”
滿室書畫，來自不同身份、不同年紀的作者，文筆畫風各不相同，唯獨全以花果山的山水花木為題。
顧盼兒遲疑片刻，“依我之見，按照春夏秋冬四時季節排布，時序分明，看起來規整清爽。”
程珍玉給出更貼合的方案︰“不如按照描繪的景致、地點分類，客人一看便知，畫中是何處風景，更貼合此次文會初衷。”
祝明月凝神衡量片刻，果斷敲定第二種方案，“就按景致點位分類。部分畫作未注明作畫地點、內容模糊，盼兒、珍玉，你們一同上手，幫忙細細分揀歸類，盡早布置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