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先去了杏園，賞遍了滿山的杏花，看著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宛如飛雪。
又轉道去看了櫻桃花，素潔的花朵綴滿枝頭，嬌俏動人。
姐弟倆不由得暢想起來，數月後，這些花朵落盡，紅艷艷的櫻桃掛滿枝頭，咬一口酸甜多汁，那般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說著說著，兩人腹中泛起了饑餓，索性轉道回了武陵居，歇息片刻，準備用午飯。
黛雲端上飯菜時，忍不住說起了早上采買牛肉的趣事︰“婢子今日一早去了肉鋪，本以為我們去得夠早了，沒想到肉鋪前早已排起了長隊，全是在山中久居的客人，都是沖著牛肉來的。”
而且多是他們這般，包了一座別墅的豪客，反倒是那些住在山居、不便開火的客人，少有參與進來。
“後來屠夫見人太多，定了規矩，每人每次最多只能買五斤肉，免得有人一次買太多，其他人連一口都嘗不到。”
時移世易，牛肉才是可能引發搶購的爆品。
顧陽華笑道︰“那你們最後買到了多少？沒白跑一趟吧？”
黛雲︰“婢子馬上和采買分開排隊，這樣能多買一些。結果正排著第二輪，肉就賣完了。”
顧陽華︰“一頭牛少說數百斤，一家五斤、十斤，都能一搶而空。”
凡是能來花果山游玩的，都不差錢，所謂爭搶，不過是想吃一口順口的。
黛雲︰“婢子听前邊懂行的人說，那老牛大約不是關中的黃牛，而是從草原上來的，體型還要更大些。”
前兩年北征大獲而歸，草原野牛曾在長安引發過一段風潮。
好些酒樓食肆，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推出各種牛肉菜肴，讓長安的士民百姓吃了個痛快，只不過這股風潮過後，牛肉又變得稀缺起來。
山中歲月長，沒有瑣事煩擾，姐弟倆每日要麼在山中賞景、散步，要麼在武陵居讀書、品茶，看起來無所事事，卻又無比充實。
可惜美好的日子終歸短暫，塵羈束身，無人能夠真正避開。
顧陽華不得不返回長安，繼續學業。
他建議顧采波繼續留在花果山散心，這里是祝明月的地盤，倒不虞安全問題。
顧采波知曉弟弟的心意，答應了下來，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慢慢繪制地獄群像圖。
先前走過一程，顧陽華早已認路，出發前，他特意去田莊各個店鋪，買了不少山貨，當做給城中同窗、友人的禮物。
這些山中特產，新鮮地道，而且價錢比長安城里便宜許多，既實惠又有心意，用來送人，再合適不過。
顧采波將弟弟送到山門口，看著馬車緩緩駛離，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間小路的盡頭，才轉身返回。
送走顧陽華，她心頭難免有些悵惘，不願馬上回武陵居中觸景生情，便在黛雲的陪伴下，往他們私下里稱呼的“商業街”閑逛起來。
那里是田莊店鋪最為集中的地方，也是山中最熱鬧的所在。
顧采波除了第一天抵達花果山時，在此處尋食肆用飯之外，一切了解，都來自于黛雲茶余飯後的分享。
衣食住行，無一不包，雖不如長安東市、西市那般繁華熱鬧，卻遠非山中尋常草市應有的模樣。
黛雲跟在顧采波身旁，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前兩日婢子往這頭走的時候，瞧見一家筆墨鋪子，當時急著去買東西，沒仔細看，現在卻想不起來，具體在何處了。”
顧采波︰“無妨，我們慢慢逛著，總能找到的。”
送別顧陽華的悵惘，縈繞在心頭，可這般一間一間鋪子慢慢閑逛，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新奇的小玩意兒，隨手買上一兩件，哪怕是用不上的小東西，那股子郁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消磨了不少。
只要邁得開步子，總能找得到鋪子。
兩人轉過一個拐角，就看到了一家掛著“四友軒”牌匾的鋪子，正是黛雲提及的筆墨鋪子。
門臉不大，內里卻大有乾坤，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仔細瞧便會發現，這里賣的文房四寶，多是尋常貨色，價錢也十分親民，想來是為了迎合山中游人的臨時需求。
顧采波緩步走進鋪子，目光落在櫃台上的紙張上，從光澤、質地判斷，和長安三味書屋售賣的竹紙，出自同源。
李掌櫃正忙著招呼其他客人，見顧采波主僕幾人入內，連忙抬了抬頭，拱手笑道︰“娘子里邊請，慢慢瞧，有看中的，盡管吩咐，小人忙完這陣，便過來伺候。”
顧采波輕輕頷首，“掌櫃的忙你的，不用管我們，我們自己看看就好。”
顧采波順著貨架，緩緩往里走，才發現四友軒，除了文房四寶，還售賣書籍，而且在書籍的選擇上，同樣深得三味書屋的真傳，架子上擺著的，沒有一本正經典籍，全是些閑書雜記。
只不過，比起三味書屋不遺余力推銷《聊齋志異》，將其擺在最顯眼位置的做法，《聊齋志異》在四友軒，待遇直線下降，勉強在角落里佔了一個小小的位置。
架子上更多的，是各種游記和詩集。
畢竟這里是深山，白日里山清水秀，可到了夜里，難免有些陰森冷清，若是客人這時候看鬼故事，總覺得有些昧良心、敗興致。
此時此刻，櫃台前，李掌櫃和客人正陷入一場“拉鋸”之中。
客人之前听聞過《聊齋志異》的大名，對內容有所了解，不會被損友才子佳人的名頭蒙蔽。沒想到，竟然在山野鋪子中尋得正本。
可正因為知曉書中內容，反倒在決定是否購入時，猶豫起來。
李掌櫃明白客人遲遲下不了決心的緣由，知道再不推一把，這筆生意恐怕就要黃了，不得不下一記猛藥，“郎君可知，最適合讀此書的地方，在何處嗎？”
“何處？”
李掌櫃手指了指鋪子門外，遙遙往遠處的山頭一指，“十里桃林。
客人一時怔愣，“為何？”
落英繽紛，讀詩賞景尚可，讀鬼怪雜記，未免太過違和，也辜負了那般景致。
李掌櫃淡淡地吐出四個字，“桃木闢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