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到近乎“擺爛”的話，堪稱無懈可擊。
一眾人等頓時語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
段曉棠對外以文盲自居，可私下展露的見識與格局，絕非如此。
她的真實學問，從來是個謎。
祝明月和林婉婉，通曉文字，以實用為主，才情勉強過得去，卻算不上出眾。
有這三位鮮明的例子在前，紫藤長廊的“助學”效果，實在平平。
寧岩早就習慣被段曉棠這般直白噎住的感覺，臉上沒什麼波瀾，沉默了半晌，“學塾書房，讀書方為正業。”
段曉棠挑了挑眉，舉了一個在場無數人年少時都有過的經歷，作為例子，“《春秋》皮下，也不一定是《春秋》啊！”
“咳咳！”
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有尷尬，有掩飾，還有人悄悄別過臉，假裝沒听懂這話里的深意。
都是朝廷有名有姓的將官，除了少數幾個沒臉沒皮的，沒人願意當眾承認，自己年少輕狂時，也曾在書皮底下藏過閑書、偷過懶，干過那些不靠譜的荒唐事。
韓騰目光緩緩掃過園中景致，眼底滿是了然。
這座離園，離段棠華、段將軍、段方與很遠，離段曉棠很近。
他笑著轉移話題，打破了這份微妙的尷尬，“逛了這麼久，看遍了園中的景致，還沒見過你的院子呢！今日既然來了，總得瞧瞧我們段將軍的居所，到底是什麼模樣。”
尋常權貴宅邸，屋舍之間多以規整的甬道、廊道連接，恪守規制，只要略微熟悉一點建築常識，就能大致估算出每座院落主人的身份、地位。
離園打破了這般桎梏，諸多建築各成一體，多以二層小樓為主。
用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路、鋪著細草的小徑、錯落栽種的花木，將各處建築分割成獨立的片區，布局出其不意，全憑主人心意。
從眾人一路腳步丈量的情況來看，離園最核心、也最符合傳統宅邸“尊貴”位置的地方，反倒更靠近林婉婉的居所，而非段曉棠這位南衙將軍。
別說外人瞧著眼花繚亂，分不清誰住在哪兒，就連她們自己人，也不大能理解三人的選擇。
明明情誼深厚，卻不願同住一處，反倒各自獨居，晚上一個人守著一間院落，就不怕冷清，不怕不安全嗎？
柳家東院的屋舍條件，放在如今來看，確實有些擁擠，搬家勢在必行。
但以三人的情誼，段曉棠身份特殊不好摻和，祝明月和林婉婉倒是可以搭伴同住，相互有個照應，偏偏兩人都嚷嚷著要“私人空間”，恨不得立刻分開。
在三人看來，這沒有任何問題。
都說一碗湯的距離，她們這碗湯，端到小伙伴的屋子，還是燙的。
段曉棠笑著領眾人踏上池塘上的青石橋，石橋小巧精致，橋面刻著簡單的紋路，橋下流水潺潺。
她抬手指向前方掩映在花木之間、模模糊糊的一棟建築，“我就住在那兒，取名逸興居。”
段曉棠居所選得格外“偏僻”，藏在園子深處，哪怕刺客入離園，繞來繞去，也未必能找對位置。
以離園的規模，自然不可能像長公主府那般，將一整片湖水容納其中，閑暇時分泛舟游湖，但引水造池、點綴景致，綽綽有余。
池中游著許多各色游魚，全然不知今日園中何等熱鬧，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暢游，擺著尾巴，穿梭在碧綠的荷葉之間，時不時吐個泡泡。
莊旭不管是何品種，掃了一眼，只單純評價，“挺多的。”也挺肥，灑一網，收獲該是不錯。
再問道︰“好釣嗎？”
段曉棠輕輕點頭，語氣平淡︰“談不上好不好釣，用來消磨時間，倒是不錯。”
莊旭的視線隨意一轉，瞥見池塘一角，一株不知從何處移栽而來的大樹，枝干粗壯，枝丫肆意橫生，大半枝丫都伸到了水面上方。
最奇特的是，那根伸到水面的粗枝丫上，還掛著一副秋千，繩結緊實，木板平整，一看就是特意打造的。
誰會這般古怪，在水面上蕩秋千？
莊旭說得委婉，“那棵樹，栽種的方向，是不是沒選對？”
段曉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有什麼講究？上下沒反，不就行了嗎！”
莊旭只好挑明，“秋千怎麼會扎在水面上？萬一蕩著蕩著……”
“哦——”段曉棠拉長調子，“專門做的造型。”
現代景區里的出片神器。
“夏天池塘水位會高一些，在這兒蕩秋千，風一吹涼快，順便把腳伸到水里泡一泡。要是腦子轉不過彎，還能跳下去醒醒神。”
眾人這會兒再仔細打量，發現秋千所在的位置，的確離岸邊不遠，只要大跨一步，就能穩穩踩上去，無需特意泛舟靠近，即便不小心掉下去，也不會有太大危險。
這般新奇又大膽的“創意”，實在超出了常人的認知。
呂元正皺了皺眉，“誰想出來的？”
段曉棠直接答道︰“婉婉啊，她說這樣有趣。”
呂元正頓時語塞，雖然接觸不多，但他一直以為林婉婉是三人中最“規矩”的一個，沒想到，這般離譜的主意，竟然是她想出來的。
哪個正常人，會想著跳水醒腦子？
右武衛的將士們在曲江池水中訓練，那也是正常的操練，或是閑暇時戲水，為了醒神跳水，實在匪夷所思。
他們所走的路徑，更靠近逸興居後門。
剛一靠近，一道翠綠的竹籬笆便映入眼簾，籬笆之上，粉、白兩色的薔薇花緊緊纏繞，枝枝蔓蔓，爭奇斗艷，花瓣嬌嫩，花香濃郁，將整個後門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雅致又浪漫。
外界誰會將這樣一座開滿鮮花的小屋，與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凶名赫赫的段將軍，聯系在一起？
這般柔美雅致的景致，與她的身份、威名，簡直判若兩人。
李開德倒是隱約記得，從前段曉棠隨口提過一句，想要有一個開滿鮮花的籬笆牆，沒想到，真的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