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壓下心緒，緩步上前，動作輕得近乎怕驚擾一縷清風。
她小心翼翼托起熟睡的寶檀奴，一團小小的身子軟糯輕盈，被她穩穩攏進寬大厚重的外袍之中，牢牢護在懷里，隔絕了深夜的寒涼與世間所有風霜。
連日藏于暗室，睡眠本就淺極，細微的起身動靜，還是驚醒了寶檀奴。
她惺忪睜開朦朧睡眼，視線一片模糊，下意識想要怯哭。
那雙濕漉漉的眸子對上段曉棠溫柔的眉眼時，寶檀奴所有的惶恐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熟悉的氣息裹住周身，連日懸在半空的小心髒，終于穩穩落回實處。
段曉棠微微低頭，臉頰輕貼寶檀奴柔軟的額發，嗓音溫柔得化開了沉沉夜色里的寒霜，輕聲許諾︰“寶寶，跟我回家睡覺，明天天亮，我帶你去滑滑梯。”
睡意纏裹的小腦袋重重一點，寶檀奴軟軟靠在她肩頭，眼皮半耷，口齒含糊地軟糯嘟囔︰“要滑滑梯……不躲貓貓了，再也不躲貓貓了……”
一句細碎的呢喃，道盡了數日的惶恐與委屈，听得人心頭發酸。
吳越留下的“撫養費”固然豐厚，但落在寶檀奴個人身上，可謂一窮二白。
她過往的錦衣華服、精致玩物，要麼容易暴露身份，要麼不符合現在的狀態，只能盡數封存。
往日貼身伺候她的乳母、侍女、護衛，後續要麼被王府遣散，要麼追隨杜和兒遷入別院。
至此，屬于河間王府、屬于恆山郡主的所有過往痕跡，被盡數斬斷。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金尊玉貴的王府郡主，只剩一個普通孩童。
正因如此，段曉棠今夜只需抱著一個，睡得分不清虛實的寶檀奴歸家。
往後她的衣衫、鞋襪、玩具、零碎細軟，一點點親手置辦，從零開始，為她鋪就一段全新、干淨、無牽無掛的人生。
臨行之前，夜色靜寥，陳鋒背對二人而立，身形挺拔孤冷，聲音低沉傳出︰“這座宅子平日只有看門守宅的人，你日後若有要緊事，直接尋他們，他們有法子聯絡到我。”
此處只是吳越提前布下的一處休眠式秘密據點，不做監視窺探之用。
段曉棠抱著寶檀奴，輕聲應道︰“等局勢緩和之後，我再帶寶檀奴去高陽原拜祭。”
陳鋒肩頭微松，淡淡頷首︰“好。”
歸途安穩，段曉棠輕步折返離園。
逸興居內，祝明月與林婉婉依舊徹夜等候。
段曉棠將寶檀奴輕輕放入床榻，二人放輕腳步，小心翼翼湊至床邊，垂眸打量。
林婉婉盯著寶檀奴的小臉，眼底滿是憐惜，“這些日子，定然是吃不好、睡不安穩，遭了太多罪。”
說罷，她抬眼看向身側二人，出聲敲定後續規制︰“往後家里，怎麼安排章程？”
段曉棠先看向林婉婉，從容分配︰“我是爹，你是小姨。”
隨即目光落至祝明月身上，未等她開口，祝明月清淡出聲︰“直接叫我姨姨就行。”
她排斥“大姨”這一稱呼。
段曉棠了然點頭，認同了這一家庭角色的分配，長嘆一聲，“就先叫‘寶寶’吧！”
吳越折騰幾年，都沒來得及為女兒敲定一個圓滿的名字，怎麼能期望段曉棠在一夜之間開悟呢！
林婉婉俯身趴在床邊，視線細細描摹著寶檀奴的眉眼輪廓，指尖懸空，輕輕比劃︰“過兩天，給她剪個劉海，再多帶她在院子里曬曬太陽、活動筋骨。”
祝明月慣例責任外包，“交給你了。”
林婉婉正好休息一段時間，一口答應，“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二人散去之後，段曉棠收斂神色，神情轉沉。
她連夜召集居所內的親兵、僕婢，神色肅穆，一字一句嚴明禁令︰“今夜之事，盡數爛在肚子里，誰敢外泄半分，嚴懲不貸。”
全員躬身領命。
一夜安然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屋內細碎的叮當響動，擾醒了熟睡的寶檀奴。
她揉著惺忪睡眼，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輕輕挪動，抬眼就看見段曉棠與林婉婉在屋內翻箱倒櫃。
段曉棠聞聲轉頭，望見床上懵懂可愛的小人兒，放輕動作，緩步走至床邊，半蹲俯身，眉眼柔和帶笑︰“寶寶，我們來玩一個過家家的游戲，好不好？”
寶檀奴眨著濕漉漉的大眼楮，認真回想片刻，奶聲奶氣地回道︰“大娘說，過家家就是成親。”
段曉棠瞬間一噎，心底哭笑不得。
範靜儀往日玩鬧，哪次過家家不是逼著旁人配合，何曾真的安分“成親”？多半是主導全局。
她忍著笑意，耐心解釋︰“過家家不止有成親，還有家人相伴。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爹爹，你就是我們全家最寶貝的小寶寶。”
寶檀奴小腦袋微微一歪，澄澈的眸子里滿是認真。
她早已開智，略懂世事，清清楚楚知曉“爹爹”二字的重量與意義，輕聲追問︰“那父王呢？”
一句童言，瞬間戳中人心底最軟的酸澀。
段曉棠眼底暗光微閃，悄然掩去所有悵然與悲涼，柔聲安撫︰“你父王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暫時不能回來，所以他特意囑托我，留下來好好陪你。”
說罷，她抬手朝不遠處翻找布料的林婉婉招了招手︰“這是我們的小姨。”
一場溫柔的家庭角色扮演，就此正式開啟。
看似是玩鬧，實則是眾人小心翼翼為她築起的、隔絕世間風雨的溫柔牢籠。
林婉婉手上攥著幾塊干淨素雅的布料，是從前給段曉棠縫制衣裳剩下的余料。
她湊到床邊，笑意盈盈︰“待會兒繡娘來給寶寶做新衣裳，你看看喜歡哪一塊料子？”
段曉棠日常著裝偏愛素色，布料大多清雅低調。
寶檀奴認真挑選片刻，小手指向一塊干淨澄澈的淺藍布料。
“寶寶眼光真好。”林婉婉笑著將布料收好，“我們先起床穿衣洗漱，用過朝食之後，院里的滑梯就安裝好了，寶寶可以盡情地滑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