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始皇帝駕崩，天下分崩離析，群雄並起，山河碎裂。
如今吳越殉國，中樞崩塌，大吳天下，已然復刻了山河裂變，亂世崩離的征兆。
段曉棠第一次承接剿匪任務的時候，以棋子標明匪寨，只覺得萬里山河，一片黑白。
如今同樣如此，但段曉棠知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此刻蜂起的亂軍，或者說是義軍，和只求溫飽，劫掠為生的散兵土匪，截然不同。
他們有組織、有綱領、有名號、有野心，是真正想要顛覆社稷，改朝換代的亂世力量。
千里之外的戰火紛爭，天下格局，遠在長安的南衙諸衛無從干預。
即便身處京畿腹地，亂世的寒意，也已撲面而來。
近日長安及整個關中腹地，糧價再度暴漲，節節攀升，民心愈發浮動不安。
莊旭對著滿盤賬目，氣得險些直接摔碎算盤，“如今長安周邊，乃至整個關中，最近的一座大糧倉永豐倉，還在潼關之外。”
他越想越是憋屈，忍不住恨恨道︰“洛陽的人，嘴都快笑咧了吧！”
洛陽周邊，擁有數座天下頂級大倉。
他們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嗎？
以右武衛如今半趴窩的狀態，根本無力出兵出關，接管永豐倉，掌控糧道命脈。
長安如今不僅有數萬駐軍需要糧草供養，更有百萬士民百姓的衣食生計需要維系。
想到這兒，莊旭滿心悔恨，當年經過黎陽倉時，就該大拿特拿，直接把它搬空了，反正萬事有楊胤擔著。
所幸前幾年風調雨順，年歲安穩，百姓家中多多少少囤積了些許余糧，暫且能支撐度日。
可這天下，終究是武力定乾坤，強權掌生死。
細數完四方參差不齊，遍地開花的義軍割據勢力，段曉棠深吸一口氣，開始逐一盤點，天下正規軍鎮的實力格局。
幽州大營如同長安南北衙諸衛一般，歷經動蕩，戰力折損，已然半殘，無力遠征，能守住自己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
江南大營近乎站到了對立面，將來說不定戰場相見。
余下的就是並州大營和益州大營。
並州大營戰力強悍，所幸駐地偏遠，暫時無直接威脅。
唯獨坐鎮巴蜀的益州大營，讓人心中不安。
蜀道雖難，但進關中，到底比去江南容易些。
呂元正自從調任左候衛之後，難得回一趟娘家。
面對段曉棠的疑慮，他並未遮掩，直言相告︰“益州大營目前沒有任何異動。”
段曉棠不由得問道︰“大將軍，你在益州有熟人？”
听到這個稱謂，呂元正不得不感慨一句，段曉棠雖然隨性了些，但有些分寸，實在會拿捏。
一日未正式接任右武衛大將軍之位，她就一日不改稱呼，始終省去姓氏，尊稱他為“大將軍”。
分寸恰到好處，隱隱透著舊部家人般的親近。
呂元正輕輕搖頭，目光望向遠方，“我在益州並無熟人，但這份消息，絕對屬實。”
一地有一地的民風，益州大營那神神叨叨的作派，不曾與他們有過深入接觸的呂元正，一時也把握不準。
他望著帥帳外澄澈通透的冬日晴空，暖陽灑落，風日清和，忍不住低聲自語︰“我也很好奇，他們此刻，究竟在做什麼？”
如今天下各大軍鎮皆遭重創，實力折損。
南北衙、幽州、並州、江南盡皆元氣大傷，自顧不暇。
唯獨益州大營僻居巴蜀，遠離近年來各種紛爭，實力完好無損，是當今天下最為完整、最為精銳的一支雄師勁旅。
段曉棠順著呂元正的目光，遙遙望向帳外，難得遇上這般風和日暖的好天氣，漫不經心開口，“若是益州今日天氣與長安一般無二，那此刻的益州大營將士，定然是在空地上曬太陽。”
不止蜀犬吠日，冬天益州城內的空地上，一旦出太陽，定然會長出人。
旁人不懂段曉棠的梗，只管隨意接著，“但願這般安穩的好天氣，能多持續些時日，讓他們一直曬下去。”
舉目皆敵，但好在雄橫的勢力，都不在臥榻之側，暫且能讓長安文武，稍稍放寬心神。
此前朝廷主導的剿匪大業半途夭折，關中腹地僥幸未曾滋生出足以成氣候的叛軍勢力，只剩些許常年盤踞的零散土匪、流寇作亂。
這般看似安穩的局面，讓長安文武百官紛紛暗自慶幸，以為京畿腹地固若金湯，暫無大亂。
很快他們就知道，眼前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假象。
隴右稱帝、山東割據，關中腹地的亂象不遑多讓。
竟有一支亂軍順勢而起，公然打出“彌勒”名號，聚眾割據，煽動百姓，攻城掠地。
是的，沒錯，就是右武衛傾力圍剿，近乎覆滅的彌勒大乘教余孽！
消息傳開，當年所有參與此戰的將官，無一例外，都感到一陣牙疼心塞。
當初殷博瀚在陳倉搞那麼大一陣仗，後續右武衛左廂軍全軍入場，清掃殘局，本以為早已將這蠱惑人心的邪教徹底撲殺。
誰曾想，竟還有殘余教眾潛藏民間，蟄伏數年，如今趁亂世死灰復燃，卷土重來。
溫茂瑞隨手翻閱孫安豐整理匯總的各地叛亂奏報，指尖劃過其中一封，忽然微微訝異，“又有一個姓劉的胡人，造反了！”
他定楮細看部族籍貫，竟帶著幾分莫名的失望，“不是匈奴啊！”
這話里的酸意，連余圖奇都听不下去了，“溫校尉，這世間不止匈奴後裔，會改姓劉啊！”
莫不是以為天下匈奴皆姓劉？
溫茂瑞皺緊眉頭，細細辨認報上生僻的部族名稱，緩緩念出三字，“稽胡族？”
听到這三個字，余圖奇神色頓時變得復雜難言，“稽胡族乃是西晉末年，內遷中原的雜胡聚落。”
溫茂瑞听出話里的余地，追問道︰“然後呢？”
余圖奇不得不承認，“也是匈奴的別種。”
大漢和匈奴，打生打死幾百年，但論對大漢“愛”得最深沉、最崇高的，依舊是匈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