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壯憲緊咬著牙關問道︰“若是入營，八娘往後，一輩子都要拘在軍營之中嗎？”
林婉緩緩道出一條微茫轉機，“朝堂官員有調任遷轉之例，如果南星往後能升到七八品，有沒有可能，借此調入太醫署？”
從無到有進入太醫署，光性別這道門檻，就能把姚南星永遠壓在最底層。
若是以軍營官身作為跳板，循官員調任規制謀求回轉，就有法理可依，擁有了入局的資格與底氣。
姚壯憲在太醫署扎根多年，深諳內里規制，“太醫署從未有外調官員的先例。”
畢竟是技術性崗位，一般人擔任不得。
外行指導內行，真的會要命。
林婉婉點了點頭，“路是有這麼一條，但到了那一步，我們難以發力，最後是否能成事，只能看南星自己的機緣。”
至少，她有資格了。
哪怕日後白家定鼎天下，白秀然也難以插手規矩森嚴的太醫署內部人事。
幾位師長聚在一起，仿佛是在給姚南星填報人生志願。
最直接、最簡單的路線已然走不通，就只能琢磨，日後如何跳轉專業，進入體制內的好單位。
姚壯憲遠比姚益民夫婦，更明白其中的內情。
以林婉婉和段曉棠、白秀然的關系，哪怕日後無法扶持姚南星進入太醫署，也能給她保留一個官身。
這般算來，終究是成了正統體制內的醫官，不算辜負一身醫術，半生苦學。
他遲疑片刻，目光沉沉，帶著幾分審慎，“只是兩衛……”
林婉婉心中早有權衡，“左翊衛是白三娘領餃，女子主將，麾下吸納數名女官，彼此之間能照應一些。右武衛位是什麼情況，姚太醫想必也清楚。”
姚壯憲眸色微動，心底已然徹底動心，只慎重道︰“此事關乎八娘終身，干系重大，容我們歸家細細商議，再做定奪。”
他沒有一口否決，林婉婉異想天開的主意。
林婉婉全無催促之意，“是要慎重些，慢慢來，不著急，我們醫家什麼時候愁過飯吃？”
話雖如此，巫醫與樂師百工齊名，誠然在民間聲望頗高，不愁飯吃，但能吃上什麼樣的飯，能不能上桌吃飯，依舊是一個問題。
姚家人辭別濟生堂，歸家之後，一家老小圍坐一堂，細細商討，反復權衡。
倪蘭月自始至終萬般抵觸，所有顧慮都繞不開女兒的名聲清白。
關鍵的問題，就卡在這里，姚南星是女兒，而非兒子。
這條路若是放在男兒身上，就是天大的機緣，千載難逢的前程。
師門傾力鋪路，貴人悉心提攜，憑本事博取官身，何等光耀門楣。
偏偏姚南星是女兒身，萬般利好，盡數變成了千難萬險。
男女之別、世俗之見，死死困住了世間大半女子的前路。
姚壯憲目光落至全程沉默的姚南星身上，沉聲問道︰“八娘，你心中如何思量？”
眾人目光齊聚而來，姚南星抬眸起身，神色鄭重，“叔祖，我想去！”
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倪蘭月瞬間紅了眼眶，淚水險些墜落，急聲勸阻︰“你執意要去，往後外頭人將如何議論，你該如何自處？”
姚南星轉身輕聲安慰，“母親，我早就在軍營中，救治過傷患了。”
倪蘭月反問道︰“那能一樣嗎？”
那時候不止姚南星一人，同門皆在，更有林婉婉領頭。
姚南星明白她的意思，“師父都不怕，我怕什麼？”
姚益明連忙寬慰妻子，“若八娘日後能討個官身，就能給你求取敕命了。”
倪蘭月淚落如珠，“我要敕命有何用，我只要她好好的。”
她無法不憂心忡忡，不說周遭盡是男人，軍隊隨時可能上陣搏殺，姚南星雖說有些功夫傍身，終究只是尋常。
姚壯憲不理會佷媳的哭訴，只問最核心的抉擇︰“八娘，兩衛各有優劣，你心中屬意何處？”
姚南星早有計較，擲地有聲地說道︰“右武衛。”
問題更進一步，倪蘭月瞬間顧不得計較先前的事了，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左翊衛好歹還有幾個女人，能互相照應呢！”
姚南星緩緩解釋︰“右武衛我從小就待過，知道那里是什麼做派。”
她行醫救人，早就看淡男女之別。
較之陌生的左翊衛，右武衛于她而言，反而更加安穩踏實。
如果將來段曉棠離任，風氣大變，她大不了跟著一塊走。
無論轉入民間，還是入職其他衙門軍營，都不妨事。
姚益明連忙勸道︰“對對對，左翊衛魚龍混雜。”
顧盼兒等人敢入營，是因為她們有官身作憑，旁人不敢隨意招惹。
姚南星初入營，只是一介白身，頂多得到幾分長輩的照拂，無官無職，難免有不長眼的前來招惹。
姚南星再度道出深層緣由，“當初入門時，我與師父簽訂的契約，約定出師之後，要在濟生堂坐診十年。”
如今她未出師，卻先一步擇定了去向，到底是欠了林婉婉十年工時。
林婉婉從頭到尾，不曾提起此事，反而費心為她奔走籌謀。
兩衛主將雖都與林婉婉關系親近，但白秀然到底是隔了一層。
說著，姚南星轉頭看向姚壯憲，“叔伯，你還記得周營長嗎？”
一個不倫不類的稱呼，正規行伍中絕對沒有的官職。
但只要在右武衛待過的人，都不會忘記那個握著大勺的男人。
姚壯憲點了點頭。
姚南星追問︰“你還記得他是何官職嗎？”
姚壯憲反復回憶，“當年他拿下了楊胤的首級，立下大功，仿佛是被陛下晉為倉曹了。”
姚南星輕輕搖了搖頭，“那已是舊事，他如今升至宣節校尉。”
升遷速度，固然不如其他將官，只是守著軍營瑣碎雜務，憑尋常苦功，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
世人皆重正統、輕雜學，尊文武、鄙方伎。
右武衛不走尋常路，不拘出身、不鄙雜役、不輕末技。
在民間敘事中，大夫總比伙夫，略有地位。
掌大勺的伙夫能憑勤懇立身，憑資歷升官，步步登高。
她行醫濟世，救死扶傷，為何不能在此立足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