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越說越興奮，“大公子若是赴並州坐鎮，統攝山西、河東兩地的官吏士卒，上下齊心，必能抵御四方來犯之敵。”
從降本增效的原則考量，這法子最是省儉。
烽煙四起，麾下每一分兵力都彌足珍貴。
盧自珍、白秀然，連同白淙，若要赴任，必然要抽調一部分長安兵馬隨行。
段曉棠對白𠤖素有“偏見”，可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真本事。
憑他的家世根基與沙場謀略，足以就地征調民力，撬動地方資源。
雖達不到韓信爆兵的驚人手筆，但若只求固守防線，支撐一段時日，並非難事。
段曉棠揣著攪局的心思拋出這番話。
倘若白𠤖不肯應允白秀然移防山西，那就他自己領命前去。
他不是總念著昔日為顧全大局而錯失兵權的遺憾嗎？
眼下正好遞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編練新軍的由頭，駐地還是相對豐饒的山西與河東。
廳堂內竟還有人開口附和，不知是腦子糊涂了，還是暗藏別的算計。
誰也沒料到，段曉棠一番看似隨口的妄論，當真把一潭靜水徹底攪渾。
撇開白𠤖的身份不談，他一人可抵千軍萬馬，確實是鎮守並州的上上之選。
可偏偏正值白湛征伐隴右的緊要關口，若是將白雋倚重的嫡長子遠遠打發去山西，豈非硬生生折去左膀右臂，讓白雋在長安淪為孤家寡人？
山西的防線固然能安穩幾分，白雋在朝堂之中的根基，反倒要動搖。
古往今來，做出這般安排的，最出名的就是始皇帝與公子扶甦。
之後的結局，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白秀然瞥見白雋面色漸漸沉凝僵硬，周遭眾人還在七嘴八舌，議論此策的可行之處。
就連段曉棠，也慢慢回憶起過往翻閱戰報所見，白𠤖當年留守山西處置地方，調度防務的種種舉措，口中夸贊起來，一樁樁一件件如數家珍。
白秀然猛地站起身，快步沖到對面段曉棠身前，一把攥住她的臂膀，厲聲呵斥︰“那是我看中的去處！你竟和大哥串通一氣，拖我的後腿！”
她此刻模樣，失了往日從容，仿如潑婦，滿腔被背叛的憤懣傾瀉而出。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段曉棠與白𠤖兩人神色驟然一致，如同吞了蒼蠅一般，滿心堵得難受。
他們竟被當成了一伙的了！
段曉棠當即奮力掙扎，比過年的豬還難按。
白秀然目的光落向徐昭然，“還不上前來幫忙！”
徐昭然哪里敢貿然上前拉扯段曉棠，只連忙插到兩人中間，兩頭周旋勸解，不住打圓場︰“誤會，全是誤會！”
待到二人怒火稍稍平復，他好說歹說，將白秀然勸回座中。
方才這一幕發生不過轉瞬，徐昭然勸和及時，不少人尚且沒反應過來，廳堂重歸平靜。
白雋輕咳一聲，沉聲開口︰“山西防務事關重大，容後再議。”
說話間，眼角余光淡淡掃過方才出言附和段曉棠的一眾官員。
段曉棠拉白𠤖下水的心思簡單，他擋了白秀然的路，新仇舊怨疊加，才想出這般攪局惡心人的法子。
其余跟著附議之人，心底藏著什麼盤算，唯有他們自己清楚。
此番並州鎮守人選，名義上推舉三人，經此一番風波，實則只剩下兩位可選。
白淙的底細，早已被段曉棠與白智宸一唱一和，揭了個底朝天。
倘若他赴並州之後守御失利，白雋舍不得責罰親生兒子，就要尋旁人頂罪。
或是今日在丞相府出言獻策的朝臣，或是他帶去並州的下屬，總要有人擔下罪責。
一眾將領陸續辭別，走出大丞相府邸。
杜松路過段曉棠身側，悄悄朝她豎起大拇指，低聲笑道︰“段二，論惡心人的本事，你屬這個！”
世人常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段曉棠這一番言語，攪動偌大局勢，殺敵千萬，自身卻毫發無損。
段曉棠面露無奈，嘆道︰“我自己也被惡心得夠嗆！”
無端被歸為白𠤖同黨，全是白秀然方才那一鬧造成的。
被扣上“同謀”的名頭，總比指證別有用心好。
雖說她確實藏了幾分別的心思，但出發點十分純粹，單純“惡心”白𠤖。
廳堂之內，外人盡數退去，只余下白家自家人。
白秀然滿臉委屈，開口質問︰“父親先前明明應允，讓女兒回去拜見姑母叔伯，怎麼轉眼就變卦了？”
她從一開始就清楚白𠤖不會贊成這件事，先說通白湛與白智宸，才到白雋面前請命。
但凡涉及兵防要務，白雋必然要征詢各方意見。
白家在軍中兩大支柱都表態支持她移防，左翊衛調往並州一事，眼看就是板上釘釘。
到那時，就是白家上下同心，越發倚重她。
誰料今日這一場議事，撕開了外人難以窺見的家族裂隙，反倒成了她又爭又搶。
她本就從不刻意維持人淡如菊的人設，可在外的名聲，終究不能全然不顧。
白𠤖原打算舉薦白淙，沒等他安排的人開口說話，就被段曉棠這一通胡言亂語，打得找不著北。
白雋眉頭微蹙，面上浮起一層難色，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一時沉吟不語。
就在這靜默的間隙，白𠤖從容開口，聲線沉穩清晰，足以讓廳內余下白家諸人盡數听見︰“父親，如今白家正處在魚化龍的緊要關頭，族中子弟理當各出心力，共擔重任。”
這是他頭一回，當著這麼多自家人的面，不加遮掩地剖露胸中野心。
他抬眼望向白雋，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進言︰“父親，三郎年紀雖輕，也到該歷練的時候了！”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這句話擺在明面上，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錯處。
白秀然立在一旁，心口驟然涌上一陣酸澀。
這些年她為白家立下汗馬功勞。
徐家那邊尚且不曾逼迫她履行宗婦之職，徐昭然也不曾催她再育子嗣……她費盡心力掃清前路無數阻礙。
到頭來，還換不回一個 “兒子” 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