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兒從前久居長安，輾轉洛陽，不止一次見過黃河的支流水脈。
渭河湯湯，洛河婉轉，水面寬闊，浸潤著京畿沃土，處處都裹著一份承平之下的富貴安逸。
眼下直面黃河干流，才知它是另一副風骨。
渡口是特意揀選的河勢平緩之處，浪濤隆隆奔涌，吼聲不絕，骨子里那股桀驁難馴的勁兒半點不曾收斂。
左翊衛、左御衛兩衛兵馬連日分批渡河。
一位範陽盧氏出身的盧大將軍，一位是白家的外嫁女，這般搭檔在外人看來，不免有些古怪。
可二人背後裹挾的力量，再加上麾下實打實的兵馬擺在眼前，河東本地的世家豪強，絕不能等閑視之。
往後左御衛在河東地面打交道的時日還長，白秀然心思通透，順勢把接風應酬的主位讓給盧自珍，自己安安靜靜退在一旁，只當一個過境的路人，不搶風頭，不奪聲勢。
河東的士族代表齊聚渡口，迎接這兩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其中一位，更是他們未來數年里倚仗的保護傘。
柳嘉禎在自家府中備下豐盛酒席，宴請兩衛大小將官。
礙著白秀然的身份，這次的宴飲全程清雅，絕不會出現類似“賣身”一類的笑話。
薛明哲跟在柳嘉禎身後半步，目光落在人群里一名來回奔走調度的官員身上，壓低聲音︰“那位，就是傳說中顧參軍？”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柳琬在洛陽干的“好事”，在長安被發現的首尾，連老家的親戚都能知曉一二。
顧盼兒身著深青色官袍，頭戴襆頭，裝束和周遭一眾官吏別無二致，只是沒有刻意收斂容貌，改換體態，一眼就能看出本是女兒身。
左翊衛之中女官寥寥無幾，對號入座，不難猜出她的身份。
柳嘉禎淡淡抬眼掃了一下，很快收回視線。
當初得知真相之時，他同樣滿心難以置信。
在他心中，柳琬素來是士族子弟里的表率，行事端方，沒想到竟有這般紈褲輕狂的時候，最後竟還默許了血脈流落在外……
他只靠著幾封往來書信，零星拼湊出顧盼兒的底細。
且不論門第是否匹配，這般單門獨儒出身的女子，本就不在柳家擇媳的考量之內。
腹中有詩書，骨子里帶著一股清傲，未必能融得進世家內里盤根錯節的關系，圓滑周旋的規矩。
未婚先孕，靠著雙親庇護才得以安穩度日，放著教養子嗣的本分不做，反倒走出閨門奔赴仕途。
倘若因此耽擱了那孩子與生俱來的天資，又該如何收場？
顧盼兒絲毫未曾察覺，幾個河東的老東西暗暗對她評頭論足。
她走到今天，哪里還會顧及旁人私下的議論，只管有條不紊處置手頭公務，安置將士。
她同柳琬早已分明，更分得清柳琬本人和他老家的親戚族人。
宴會上都是深諳場面之道的，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其樂融融。
兩衛渡河安頓妥當，另一邊，更早拔營西進的隴右大軍，已然進駐隴州。
戚蘭娘一行人落腳在拃源縣。
他們租下縣城主街上最熱鬧一段的幾間鋪面，當做聯絡據點。
此地距離統管一地軍務民政的縣衙不過兩百多步，離兩軍對壘的前線尚有百余里，勉強算得上安穩的後方。
戚蘭娘面前攤開一幅粗繪的輿圖，凝神看了許久，轉頭對著圍在身側的一眾同事開口︰“我們這一趟，是來求財的，不是來玩命的。”
頭一批貨物已經順利交割，收益十分可觀。
往後他們會緊跟著大軍行伍往前線湊，但中間隔著十幾里、幾十里路程作為緩沖。
他們算得上武裝商隊，可車上滿載貴重物資，一旦遭遇襲擾，負重之下根本無從脫身。
不論是財貨折損，還是人手遇險，都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損失。
就算是更為精銳的，軍隊的後勤輜重隊伍，遇上偷襲多也只能被動挨打，甚至被搶劫一空。
遑論他們。
拃源，是他們扎根隴右的第一個據點。
戚蘭娘細細將輿圖折好，妥帖收進衣襟內側。
“祝三，往後開始磨豆腐、發豆芽，順帶在旁邊開一間食肆。我們自己人要吃飯，前來歇腳議事的人，也不能餓著。外頭不必懸掛招幌，多少也是一份進項。”
隊伍里沒有從春風得意樓調來的大廚，可眾人平日里受段曉棠影響，豆制品的做法、大鍋飯菜的烹制法子都略通一二。
就算是大鍋炖菜，油鹽佐料給得足，滋味也不會差。
戚蘭娘側過頭，看向身畔女子︰“珍玉，隨我走一趟縣衙。”
二人都做男子裝束，頭上罩著帷帽，遮擋漫天風沙，領著一隊護衛，往縣衙方向而去。
路上，程珍玉輕聲感慨︰“這個時節，四野莊該忙著春耕，花果山的花樹眼看就要次第開放，沒想到隴州野外，竟看不到幾分綠意，連踏青賞春的地方都尋不到。”
戚蘭娘淡淡應道︰“這里是西北，本就和關中不一樣。”
戚蘭娘的身份不一般，孫無咎特意給了她一塊臨時通行腰牌。
遞上求見的名帖，二人被引到等候召見的偏廳落座。
在往來等候的官吏、地方士族之間，兩個女子的身影格外惹眼。
更何況，她們還插隊了。
戚蘭娘不求面見最高長官，見不到孫無咎，杜喬也行，只要有個人能辦事。
說起來，孫無咎身為白湛最倚重的心腹臂膀，實職並不高。
可無論文武官吏，誰都要給他幾分顏面。
孫無咎在一間大屋中理事，屋子中間立著屏風，隔成內外兩間，外間坐著一眾謄寫、整理文書的書吏。
戚蘭娘抬眼一望，他案頭堆疊如山的案卷文牘，仿佛下一刻就要將整個人埋進去。
孫無咎一心二用，手下筆走龍蛇，抬眸看向戚蘭娘，問道︰“戚娘子此來，可是新一批物資到了？”
商隊的效果已然顯現，他們能帶來許多，朝廷未必能及時補充的稀缺物資。
戚蘭娘輕輕搖了搖頭，“今日前來，是想請孫二公子幫忙？”
孫無咎眉頭微擰，“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