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有時看不下去，勸蘭小榮︰你也出去跳跳廣場舞。蘭小榮搖頭︰等小默考上大學再說。
高考放榜那天，蘭小榮破天荒地穿了新衣服配新燙的鬈發上，襯得那張常年疲憊的臉突然年輕了許多。
小默被首府大學錄取了，雖然不是北京名校，但足夠讓母親在菜市場挺直腰桿。
臨行前收拾行李，蘭小榮才發現兒子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小默的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那是隨了她娘家的好底子；眼楮雖然不大，但配著高挺的鼻梁和線條分明鵝蛋臉，反而有種清俊的書卷氣。
火車站台上，她最後一次給兒子整理衣領，突然發現這個從小溫順的孩子，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蘭小榮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她摸了摸隨身帶的布包，里面還裝著給兒子準備的感冒藥。車廂里的電子屏正在播放大學開學季的新聞，那些年輕的面孔讓她想起自己從未有過的校園時光。
手機突然震動，是小默發來的消息︰媽，我到了。
蘭小榮望著這條消息，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孩子上大學後，蘭小榮的生活突然空了下來。
她站在兒子房間里，陽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書桌上還攤著高考復習資料，牆上的課程表停留在六月七日。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一層薄灰。
頭一個月，她每天仍會準時在晚飯後坐到書桌前。
直到有天丈夫下班回來，發現她對著空蕩蕩的座位發呆，面前攤著本《高考滿分作文》——那是她根本不可能會讀的東西。
找點事做吧。丈夫把書合上，樓下超市在招理貨員。
蘭小榮去了，可人家嫌她年紀大。家政公司倒是缺人，但要健康證，還要培訓。她站在職業介紹所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鬢角已經泛白，眼角堆著細紋，這才驚覺自己已經五十出頭了。
後來，蘭小榮開始跟著妹妹們四處接活，就是有個活兒干，心里舒坦。
蘭小榮兩妹妹，大妹春花，小妹凡凡——這倆人與蘭二元小女兒蛐蛐是並肩作戰的丑女幫三人行，小時候總在一起，現在她倆都已成家立業，日子不是大富大貴，但個個心理很健康，白膚依然白淨，穿著時尚，蛐蛐反倒不如她倆心灑脫。
接下來，先講講大妹子——春花。
春花從小就是個愛俏的姑娘。小時候腫眼泡；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偷偷跑去縣城醫院割了雙眼皮。拆線那天，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新割的雙眼皮還泛著紅，卻已經能看出日後的靈動模樣。
在蘭家三姐妹里，春花個頭最矮，偏生性子最穩，隨了她爹蘭三癸那副雷打不動的脾氣。初中畢業沒再念書，就開始找對象，找了一兩個，也沒啥結果，直到在麻將桌上遇見村里老醫生的孫小子。
春花性格好，人緣好，所以經常有人叫她打麻將。
她穿著新買的荷葉邊襯衫，慢條斯理地碼著牌。村老醫生的孫子是被朋友硬拉來的，黑紅臉膛上一雙大花眼亮得驚人，像兩盞小燈籠似的。他爺爺是村里有名的赤腳醫生，他從小跟著學打針把脈，卻總吊兒郎當不當回事。
胡了。春花推倒牌面，聲音軟綿綿的。這小子盯著她染了鳳仙花汁的指甲看了半晌，突然說︰你這花色配得真好。
一來二去，兩人就處上了對象。春花媽知道後急得直跺腳︰你好歹找個城里的！
可春花不聲不響地把村老醫生孫小子領回家，當著她媽的面，把人家衣領上蹭的灰輕輕拍掉了。那動作里的親昵勁兒，讓春花媽頓時泄了氣——這丫頭是鐵了心了。
村醫生孫子黑是黑了點，可那雙眼楮亮得能照，一笑起來整個人都在發光，性格隨意，這點與春花特匹配。
他給春花采野花，還在春花感冒時露了一手打針的本事。春花媽嘴上不說，心里卻不得不承認，這小伙子手腳是勤快的。
婚禮前夜，春花媽一邊給女兒縫嫁衣，一邊嘆氣︰好好的城里姑娘，偏要往莊稼地里跑。針尖戳到手指，血珠冒出來，她突然想起春花六歲時，也是這麼倔，非要穿著新裙子跳皮筋，摔破了膝蓋都不帶哭的。
鞭炮聲中，春花穿著大紅嫁衣進了村醫生家門。她陪嫁的箱子里裝著麻將牌、雙眼皮貼和幾身時髦衣裳，都是莊稼地里見不著的稀罕物。
春花看著窗外，丈夫湊過來小聲說︰我給你在院里搭個葡萄架，夏天你就在底下打麻將。
春花媽站在送親隊伍最後，看著二閨女頭上晃動的珠花漸漸消失在村口。她轉身時抹了把眼楮，嘟囔道︰嫁農村去了，把個閨女填黑洞了（一般）。可心里知道，春花眼里那簇火苗似的亮光，是攔不住的。
春花嫁到農村後，日子過得像村口那條小溪——平緩卻自有它的節奏。
夏日清晨，她戴著寬檐草帽下地干活，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白皙的小腿。汗水順著新割的雙眼皮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村里媳婦們笑她︰春花啊，下地還抹防曬霜？她也不惱，慢悠悠應一句︰把臉曬傷了，可就不好看了！
到了冬天，春花又變回那個時髦的小媳婦。呢子大衣里頭套著高領毛衣，小皮靴擦得 亮，往麻將桌前一坐，活脫脫像個下鄉采風的時尚青年。
婆婆從不說她，反倒常跟鄰居夸︰我家春花夏天下地干活，從不抱怨，真的是好媳婦。灶台上永遠溫著飯菜，是特意給她留的。
春花丈夫也比以前像個男人樣子，在村診所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那雙拿慣麻將牌的手，打起針來意外地穩當。村里老人信他，說他有祖傳的靈氣。漸漸地，連鎮上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也常請他出診，臨走時總往他兜里塞紅包。有回他幫磚廠老板的老娘退了燒，人家直接送來半扇豬排骨。
冬天，春花打麻將時輸贏不大，就圖個樂呵。
打麻將膩了，穿著新買的羊絨衫去縣里找小妹凡凡，腳步輕快得像只小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