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男人剛走幾步，猛地剎住腳，轉過身來。手里的塑料袋嘩啦一響。他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灼熱的怒氣頂替，眼神像燒紅的釘子。
“我哥去世了，你知道的，國稅上班的，剩下那個…”他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驚飛了旁邊枯草叢里一只麻雀，
“那個家伙就會說！舌頭抹了蜜，張口閉口‘媽我忙完這陣子’。忙？忙個球！他那上閑驢一般！周末，他有空開車三百里去看他孫子打噴嚏，沒空蹬十分鐘自行車來給他親娘做個飯！”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憤，臉也黑紅起來。“人吶，腦子都差不多靈光！差就差在臉皮上！那臉皮要是厚起來，城牆拐彎都比不上！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推，還推得你啞口無言，好像不體諒他倒是你的錯！真他媽……沒處說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迸出來的。他狠狠剜了一眼虛空，仿佛那個“會說的”兄弟就在眼前，然後猛地提起塑料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咚咚作響。
留下的女人們靜了一瞬，隨後響起幾聲短促的、意味復雜的“呵呵”聲。那笑聲干巴巴的，裹著嘆息，飄在冷空氣里，很快就被風吹散了。她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了然，有無奈，或許也有一絲對自己未來境況的模糊映射，然後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起胳膊，仿佛剛才那陣激烈的控訴，只是枯燥的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只有站在幾步外，仿佛被釘在原地的蛐蛐，心里被那男人的話鑿開了一個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她眼前晃動的，已然是自己大哥大嫂那兩張巧舌如簧、永遠笑容得體的臉。
蛐蛐終究還是蹬著她的小電驢回去了。再不回去，她怕母親又像上次那樣，一個人扛著大包小包走老遠的路給她送去，那背影總讓她心里堵得慌。
推開家門，父母臉上的驚喜像驟然亮起的燈。“哎呀，可算來了！”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久候的釋然。蛐蛐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放下，里面是超市促銷買的衛生紙。
“多少錢？”母親習慣性地問。
“五十二，兩袋卷紙加一袋抽紙，質量還行。”
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插話︰“我買的三十八一袋。”
“我這個十二卷一袋，原價二十八，”蛐蛐解釋，“重，厚實。”
父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點點頭︰“三樣五十多，那是劃算。”
坐下閑聊，話題自然轉到他們每天的固定節目——央視的電視劇。母親絮絮地復述著《老舅》里的劇情，父親在廚房里準備羊雜碎，鍋鏟聲伴著他不時傳來的評論︰“演得太慘了，主角都死得差不多了！”老兩口的日子，就在這一集集家長里短、悲歡離合的劇集里，緩緩淌過，也算有個念想。
飯快好時，打電話叫蘭寶波來吃，電話那頭說他已經在去單位的路上了。又打給蘭寶濱，回話說媳婦吃羊肉拉肚子，來不了。最後，熱騰騰的羊雜碎端上桌，只有父親和蛐蛐兩個人動筷子。蛐蛐吃了兩小碗，湯濃味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