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這天，蛐蛐五點多就醒了。窗外蒙蒙亮，天灰撲撲的，她盯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一線光，心里默念︰別下雨，千萬別下，她得去給爺爺奶奶燒紙。她起床後，先上了趟洗手間，把胃清空——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像一根無形的線，把一天牽起來；然後燒水撲雞蛋。
她覺得不確定父親幾點上墳，還是撥了父親的電話︰“爸，幾點去上墳？我也去。”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婉轉急促︰“七點就得走，你哥七點走，九點要回來上班。”
蛐蛐趕緊說︰“那我騎電動車過去，你們等我一下。”父親“噢”了一聲就掛了。
蛐蛐換好衣服，拎起包下樓，騎上電動車就往父母家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拎著兩袋紙錢站在大樓台階下等著，神色淡然，但動作透著著急，抓著兩袋紙錢，身子隨時要走的動作。
大哥的車停在小區門外，車門開著，顯然也是趕時間——他工作也是特別忙。小弟也一樣忙的沒時間來上墳！
蛐蛐和父親快步走向小車，車不大，她擠進後座，大哥換了一輛新車，父親坐副駕。大哥等他們一關好門，立刻啟動車子，油門踩得急，拐二三個彎時車身甩得厲害，蛐蛐連手里的包都扶不穩。
七拐八拐地上了大路，車終于穩下來，她才慢慢把包里亂塞的東西歸攏好，走時太匆忙，亂塞了東西！
收拾完，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點開一段英語听力。
車里三人不說話。早上的蛐蛐家，向來是這樣——話憋著，怕一開口易擦出火星子，肝火胃火旺。
開了一陣，父親開口問了一句︰“你換車了？這車是油車還是電動？”
大哥說︰“油車。電動車冬天不好充電。”又補了一句，“這車省油。”
說完車里又安靜下來，蛐蛐的耳朵里是英語朗讀的平穩節奏。
走了一個小時，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修路，卻沒有放任何指示牌！
車掉頭換了一條路，還是不通；再換一條，也堵。三番五次繞路，終于到了墓地。爺爺奶奶和三爹三媽都葬在這里。
下了車，墳地上的草已經長瘋了，密匝匝地蓋住了整片墓地，像是大地在替故人遮蔭。大哥走在前面，用棍子左右撥開草叢，踩出一條勉強能走的小徑，三人慢慢登上了小墳丘。
爺爺奶奶的墓碑前還放著上次祭拜時留下的食物，已經發了霉，被日曬雨淋變成黑色。
父親先去三爹三媽墓前，先把發霉的舊供品收走，又換上新的吃食。
然後來爺爺奶奶墓碑前收拾！擺好祭品！
接著，跪下開始燒紙，紙錢疊得整整齊齊，一張張地燃起來，無火，紙錢靜靜地燒著。
蛐蛐跪著看著紙錢在面前慢慢卷邊、化灰，她在心里默念︰“爺爺奶奶，我來看你們了。保佑全家平安健康，保佑我有個工作，有個家。”她補了幾句，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火沒有煙，燒得很透，像是爺爺奶奶收得安心。
拜完爺爺奶奶，她又跟著大哥去祭三爹三媽。紙錢點著後，煙忽然往她這邊飄，大哥讓她往後退了退。蛐蛐退了兩步，又跪下來，默念著︰“三爹三媽，我來看你們了。”
話音剛落，火苗竄高了一些，煙也散了。
她心里覺得，也許真是三媽在高興。
她又補了一句︰“你們吃好喝好，保佑我們都好好的。如果我好了，一定幫他們……當然幫忙也不是好事！……”
她想了想︰不能吹牛，不能給了希望又讓他們失望。對亡者不能亂許諾。所以蛐蛐說︰“能力範圍內幫忙！希望你們吃好喝好！”
燒完紙，她和大哥磕了三個頭，起身沿著來路走下小墳丘。剛到小路，就看見叔叔拿著兩個花圈正從另一頭走來，遠遠地叫了一聲“二哥”，又看了看蛐蛐，叫了她的名字。蛐蛐朝他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
叔叔把花圈放在碑前，沒有多待，下來和父親說了幾句話，父親上了叔叔的車，去奶奶的舊屋！蛐蛐上了大哥的車！
奶奶舊屋子已被租出去了，門邊兩間小屋上次父母來收拾過。
大哥從車上搬下幾塊板子，父親說下次來把窗戶釘上，玻璃裂了一道縫。
叔叔又折回來，遞了一條魚給父親，然後才離開。
回程又繞了路，一路顛簸。到家時已經將近十一點，母親炖的雞肉剛好出鍋，熱騰騰的冒著香氣。
父親給二姐撥了電話，可二姐可能正忙著賣房子的事，沒有接。
而大哥把蛐蛐和父親送到家，沒留下來吃飯，說單位還有事，急著走了。
只有父母與蛐蛐三個人圍坐餐桌旁，蛐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里，炖得軟爛入味，咸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