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的遁光消失在北方大地的天际，金色的光芒消散在灰黑色的瘴气之中后。
石归站在原地，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寒渊冰髓珠，珠中冰蓝色的纹路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一股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前世，来自北海玄龟无数元会积累的寒冰本源。他能感觉到那股本源正在与他的元神缓慢融合，将他前世的修行感悟一点一点地融入今世的大道之基中。
他正想转身离开，忽然三道气息从北方大地深处急速逼近。
那三道气息来势极快，每一道都带着准圣级别的威压。第一道气息温润而绵长，如同一片被春风吹暖的海域，气息中夹杂着浓郁的生命法则波动。第二道气息冰冷而凌厉，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气息中蕴含着纯粹的玄冰法则。第三道气息幽深而晦涩，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渊，气息中流转着深渊法则与归藏法则的韵味。
石归停下脚步，目光望向那三道气息。他的识海中猛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波动，那些刚刚恢复的前世记忆，将那三道气息的主人在他脑海中逐一浮现出来。
潮生道人。
冰魄尊者。
溟涬散人。
三位准圣强者落在石归面前。他们的身影在灰黑色的瘴气中显现出来，每一道身影都带着一种属于上古时代的沧桑与孤高。
潮生道人站在最前方。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道袍，面容清秀而温婉，双目中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之后才会有的温柔与慈悲。她的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簪头垂下一颗淡蓝色的灵珠。
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温润的水光，那水光中夹杂着生命法则的绿意，将四周的瘴气都净化了一圈。她的修为已至准圣后期，气息浑厚而绵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暖意。
冰魄尊者站在她身侧。他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道袍，面容清癯如冰雕，双目深邃而冷冽，目光中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幽蓝色的冰光。
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浓稠的玄冰之气，那些冰气在他身边凝聚成细密的冰晶，在他脚下铺开了一片方圆数丈的冰面。他的修为同样在准圣后期，那股玄冰法则的韵味浓郁到了极致，四周的空气在他的气息影响下都变得凝滞而寒冷。
溟涬散人站在最后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面容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特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中带着一种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的探究之色。
他的身形比前两人稍矮一些，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袖子里藏着什么好东西。他的修为在准圣中期，气息虽然不如潮生道人和冰魄尊者那般浑厚，却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灰黑色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深渊法则的吞噬之意和归藏法则的收纳之意。
三人落在石归面前，目光同时落在石归身上。
石归看着三张熟悉的面孔，识海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
那些记忆碎片逐一拼接，将前世的画面一幅一幅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记起了潮生道人第一次来到他身边时的场景。那是无数元会之前的一个黄昏，北海的海面上泛着金色的晚霞。一个穿水蓝色道袍的年轻女修踏浪而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篓，药篓中装满了各色灵药。她走到玄龟面前，仰头看着那座山岳般庞大的身躯，没有害怕，也没有敬畏，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就是北海玄龟？”她开口问道，声音清亮而温柔，“我听北海的灵鱼说你受伤了。我懂一点医术，可以帮你看看。”
玄龟没有回应。他的神识如同一片浩瀚的海洋，安静地沉在识海深处。他见过太多来北海寻宝的修士，也见过太多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的人。这个女仙大概也不例外。
但潮生道人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她飞身落在他的龟壳上，蹲下身，伸手触摸龟壳上的纹路。她的手指冰凉而轻柔，在龟壳的裂纹上缓缓划过。玄龟感觉到她的法力如同一股温润的泉水，从她的指尖渗入龟壳，修复着那些因为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细微裂痕。
“果然受伤了。”她皱着眉头，“这道裂纹很深，少说也有几千年了。你怎么不治？”
玄龟的神识终于有了回应：“小伤，不碍事。”
“小伤不治会变成大伤。”潮生道人从药篓中取出一瓶淡绿色的药膏，以法力化开，仔细地涂抹在龟壳的裂纹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孩子擦脸。药膏渗入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玄龟沉默了片刻，说道：“多谢道友。”
潮生道人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每隔几万年会来北海采药，顺路帮你看看。你这么大的龟壳，保养起来确实不容易。”
她说完便踏浪而去，水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涟漪。
从那以后，潮生道人每隔数万年便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从洪荒各处采集的灵药。她坐在龟壳上，一边给玄龟涂抹保养龟壳的灵药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洪荒中的琐事。
“老龟，你知道吗？东海之滨新生了一个人族部落，他们居然用灵草编成衣服穿在身上，真是有趣。”
“老龟，北海深处的珊瑚林又长高了，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那些珊瑚长得比你的龟壳还漂亮。”
“老龟，我这次采药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灵鹤，它的翅膀断了。我帮它接好了，它飞走的时候在我头上绕了三圈。你说它是不是在谢我？”
玄龟不回应，只是以神识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潮生道人便笑：“你嫌我烦了？那我下次不来了。”
下次她还是来了。
石归的记忆中还有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寒冬的夜晚，北海的海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潮生道人坐在龟壳上，双腿悬在龟壳边缘晃荡，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往龟壳的纹路里仔细地涂抹着淡绿色的药膏。
“老龟，你又与人动手了，龟壳上这道裂纹又深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上次那条蛟龙撞你的事，你还记着吧？我都说了它不是故意的，它被仇家追得慌不择路，才一头撞上你的。”
玄龟的神识传来一道波动：“我知道。我没有怪它。”
“那就好。”潮生道人把药膏涂完，拍了拍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将壶中灵泉倒在龟壳上。灵泉顺着龟壳的纹路流淌，渗入那些细微的裂纹之中。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好了，这瓶灵泉你慢慢吸收，够你用几千年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走了，过几百年再来看你。你要是闷了，就传讯冰魄那个冷脸和溟涬那个怪人——虽然他们也不怎么会聊天，但总比我这个烦人精强。”
她踏浪而去，水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涟漪。
玄龟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低声道：“多谢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