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殿,正殿。
殿宇通体由千年寒玉与玄铁岩构筑而成,高耸的梁柱雕刻着玄奥的云纹剑印,数十盏千年灵油长明灯悬于穹顶,跳动的灯火将整座大殿映照得灯火通明。两侧阶下,玄天殿一众长老分列左右,鸦雀无声,沉重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一般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主位之上的那个人。
殿主郑无痕端坐在鎏金玄玉主座之上,一身淡青色殿主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儒雅平和,可此刻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滔天怒火。他五指紧紧攥着一枚刚刚从中州南部千里传讯阵法递送回来的玉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玉简表面流转的灵光都在他的力道之下不断震颤。
玉简之内,只有短短一行用神念刻录的密报:林玄现身南部密林,修为疑似化神巅峰。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郑无痕的心上。
“化神巅峰——”
郑无痕低声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一遍,他的声音音量并不算大,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可这平静语调之下潜藏的暴怒,却让大殿之内每一位长老的神魂都隐隐为之震颤。灵力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外泄,脚下铺就的寒玉地砖,悄然裂开数道细密的蛛网状裂痕。
“从化神中期,跨越到化神巅峰,他只用了短短十天。”
郑无痕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一众长老,眼底寒意森森。
十天。
这个时间,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玄天殿高层的心底。
谁都清楚玄天殿的部署,数日之前,玄天殿已经调拨数支精锐追捕队伍奔赴中州南部山林,漫山遍野搜寻林玄的踪迹。大批化神、元婴修士在崇山峻岭之间来回搜捕,翻遍了一处又一处山洞、峡谷、秘境残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兜兜转转不断绕圈,连林玄的衣角都没能摸到。
而被全殿追杀的林玄,却躲在无人知晓的密林深处闭关潜修,仅仅十日光阴,便一跃连破两个小境界,踏入化神巅峰行列。
大殿之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不少长老暗自心神震动,彼此目光悄然对视,不用言语交流,心中想法却完全一致:此事足以实锤,林玄的身上,确确实实携带着太虚真人的传承核心,并且他已经开始大规模消化吸收这份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无上道统。
太虚真人,那是三千年前纵横整片九天大陆的无上人物,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留下的传承不知道让多少大宗门觊觎千载。谁若是能够完整拿到这份传承,便可一步登天,改写一方天地的势力格局。
郑无痕缓缓从主座站起身,淡青色衣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飘荡,周身散发出炼虚初期强者浩瀚无边的威压,笼罩整座正殿。
“传令下去。”郑无痕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调动玄天殿所有化神期以上的战力,全域铺开,全力追捕林玄。活,我要见到活人;就算是死,也必须把他身上的太虚真人传承核心给我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殿主!”一名白发苍苍的长老迈步从队列之中出列,拱手躬身,眉头紧紧皱起,“此事还需三思,血魂宗那边,我们此前只是互通消息,并未敲定完整盟约。若是我们贸然倾巢而出,血魂宗临时反悔作壁上观,我玄天殿将会独自承担巨大损耗。”
这名白发长老是玄天殿的大长老,活了近八百载,处事向来老成持重,凡事总要预留后路。
郑无痕目光投向殿外远方,视线仿佛穿透重重殿宇,越过千山万水,落到中州南部那片密林之上。
“血魂宗那边,由我亲自前去沟通交涉,无需你等担忧。”郑无痕语气笃定,“传讯告知血魂宗宗主,林玄已经消化大半太虚真人传承核心。若是你我两大宗门还继续观望、迟疑不决,一旦任由林玄突破炼虚期,到那一日,整个中州,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压制、制衡于他。”
炼虚期。
这三个字落下,殿内数位长老脸色齐齐一变。
中州大地,明面上五大宗门,炼虚期便是公认的天花板战力。整个中州,明面上现世的炼虚强者屈指可数。一旦林玄以二十出头的年纪踏入炼虚,再手握太虚真人完整传承,玄天殿与血魂宗今日施加在他身上的追杀,来日必会百倍千倍报复回来。到时候玄天殿数千年基业,都将岌岌可危。
“属下,遵命!”一众长老齐齐躬身领命。
转瞬之间,玄天殿深埋正殿地下的巨型传讯阵法轰然运转起来。一道道灵光玉符接连升空,破开殿宇,飞向中州四面八方,传向玄天殿分布各州的所有分舵、据点。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血魂宗总坛,也接收到来自玄天殿这边的紧急神魂传讯。
血魂宗宗主一身血色蟒纹长袍,坐在血红色的骨玉主座,听完传讯内容之后,指尖把玩的血色骨珠猛地捏碎。大殿之内,浓郁的血腥魔气微微翻涌,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对着下方报信的手下缓缓出声:“回复郑无痕,我血魂宗派出三名化神巅峰长老前去配合他的追捕行动。但是,倘若成功擒获林玄,太虚真人传承核心,我血魂宗要分得四成归属权,少一分,盟约即刻作废。”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染红了中州辽阔的天际。
无形的暗流,正在整片中州大地之下汹涌翻滚。普通的低阶修士忙于生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此毫无察觉。可但凡修为达到元婴之上的大能修士,都能够隐隐感知天地之间灵气流动出现异样,两大顶尖宗门同时大规模调动高层战力,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四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场风暴的目标,仅仅只是一个名叫林玄的年轻修士。
而此刻风暴漩涡中心的林玄,正沿着中州南部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缓步前行。
暮色浸染西天,漫天晚霞层层叠叠,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小城的轮廓朦朦胧胧浮现在平原尽头,袅袅炊烟从城中千家万户升起,看起来安静祥和。
但林玄目光淡淡扫过那座城池,丝毫没有半分入城的打算。他心中清楚,玄天殿的追捕部队已经铺天盖地撒开大网,城池各处必然已经布满玄天殿暗哨,贸然入城,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脚步一转,离开平整官道,朝着平原边缘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行去。荒草漫过路边土坡,晚风吹动草木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直接在林玄识海之中响起。
【宿主,刚刚截获天机阁安插在玄天殿、血魂宗内部的暗线传来紧急传讯:玄天殿已经联合血魂宗正式结成追捕同盟。血魂宗派遣三名化神巅峰长老带队,外加玄天殿自身力量,化神中期、化神初期长老合计超过二十人,同时还有数十名元婴期执事、精锐弟子协同围剿。这一股围剿力量,规模远超你之前预估的最坏情况。】
林玄脚下步伐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向前迈步,脚下踩碎路边干枯的杂草。
“他们就这般执念于太虚真人留下的传承?不惜两大宗门联手,兴师动众来追杀我一人。”林玄在心底默默问道。
【太虚真人乃是上古时代屹立巅峰的大能,他完整的传承,足以支撑任意一个宗门,短短十年之内扶摇直上,碾压其余势力,登顶五大宗门之首。郑无痕野心极大,对此自然志在必得。】
林玄眉头微微一挑,心底生出一个念头:“那倘若我直接把太虚真人传承全部公之于众,把所有功法内容散播天下,让世间所有修士都能够随意修炼,会是什么局面?”
【叮!温馨提示宿主,你的想法出发点是良善的,但现实根本行不通。太虚真人整套传承,必须以《阴阳造化诀》作为根基钥匙,才能够正常运转修炼。放眼这整个世间,真正契合、可以修炼这份传承的人,只有你宿主一个。】
林玄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住,心中生出几分诧异:“你的意思,就算我把完整传承拱手交到玄天殿手中,他们也根本修炼不了?”
【完全无法修炼。阴阳造化诀就是开启这份传承唯一的钥匙。没有钥匙,那一份世人趋之若鹜的传承核心,落到旁人手里,就只是一块蕴含灵力,却无法参悟动用的普通奇玉废铁。】
林玄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既然如此,他们还这般拼死拼活追杀我,何苦来哉。”
【问题就在于他们并不知晓这个关键真相。所有人都主观臆断,只要抢夺到传承核心,便可以一步登天。就好比两名强盗拼命抢夺一把保险柜钥匙,拼得头破血流,等到拿到手之后才会悲哀地发现,保险柜本体早就已经被你彻底收走搬空了。】
林玄忍不住低声笑出声来:“那照这么说,我又何必四处逃亡?我直接停下来,把真相跟他们讲清楚不就万事大吉。”
【宿主,换位思考。倘若你是郑无痕,你拼尽全宗力量,志在必得一件至宝,此刻有目标跑过来告诉你,你抢到手的宝物毫无用处,你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吗?】
林玄沉默片刻,老老实实给出答案:“不会。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人只会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所以,现阶段多说无益。跑,先活下去。等到追兵真正追上你的那一日,就用拳头,实实在在打服他们,让他们切身体会,这把所谓的至宝钥匙,就算拿到手,对他们而言也毫无价值。】
林玄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收敛心中纷乱思绪,脚下脚步陡然加快。
暮色愈发深沉,丘陵深处,夜鸟此起彼伏啼鸣,一声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仿佛互相传递着危险的讯息。他回头望向身后来时的宽阔官道,道路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可林玄的神魂感知能够清晰察觉到,那片平静之下,无数杀机正在飞速朝自己逼近。真正的追捕,已经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