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佩秋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急了。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茉莉，你听话，好不好？”
艾茉莉一向是听话的。从小到大，母亲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反驳。
可这一次，她犹豫了：“妈，我真的不想去留学。我……我就想待在国内。”
季佩秋的态度在那一瞬间重新冷了下去，语气强硬起来：“我是你妈，这事没商量。我已经把这房子挂出去了，你也准备准备吧。”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艾茉莉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在原地。
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说让她去哪个国家留学，也不说让她学什么专业，就这么逼着她走。
她往哪儿走？她学什么去？她该准备什么？
艾茉莉从学校请了两天假，买了最近一班回福州的动车票。
她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斜挎包，装了手机和充电器，连换洗衣服都没拿。
她打算当面和妈妈谈清楚——就算改变不了她的主意，至少得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留学不是小事，更何况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艾茉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母亲在打电话的声音。
让艾茉莉愣住的是，她眼里一向朴实、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母亲，居然在说英语。而且好像是在和人争辩什么。
她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零零星星捕捉到几个单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Is she actually in England?”
艾茉莉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开门，叫了一声：“妈。”
季佩秋被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飞快地小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艾茉莉，脸上还带着一丝慌乱：“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
艾茉莉站在门口：“妈，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呢？”
季佩秋避开她的目光，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故作轻松：“没有，就是我……我听博客呢。这不是想着要带你去留学，我也得学学英语嘛。”那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说得不太自信。
艾茉莉刚要开口追问，季佩秋已经抢先一步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套房子已经有好几个人来看过了，价格合适我就卖了。”
艾茉莉看着母亲那副避重就轻的样子，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妈，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国啊？我在国内待得好好的！你说让我出国留学，可是留学哪有那么简单？学校呢？签证呢？这些你考虑过吗？还有我，你想过我在国外能适应吗？”
季佩秋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艾茉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
“行了。”季佩秋打断了她，声音满是疲惫，“就这样。你回学校去准备吧。”
艾茉莉还想问清楚，可季佩秋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把背影留给了她。
她看着母亲那个决绝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哭着跑出了家门，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妈妈也没有下来找她。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姜甜和赵玲玲去图书馆了，胡文静回家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决地要她出国？
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
还有一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她真的幻听了吗？
她明明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妈妈说了一句英语。
而且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带着中式口音的英语，是非常纯正的、几乎像母语者一样的伦敦腔。“Is she actually in England?”
那句话的发音、语调、连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可她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妈妈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她从来没有出过国，没有留过学，甚至连旅游都没有去过。
她怎么可能说出那样一口流利的英语？
季佩秋的电话再打过来的时候，艾茉莉正在图书馆查法语资料。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楼道里接了起来。
“机票我已经看好了，八月十五号，上海浦东飞伦敦。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我现在订票。”季佩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通知她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艾茉莉握着手机，站在楼道尽头的窗前：“妈，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艾茉莉果断的拒绝了，“是我不会去英国的。”
季佩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愤怒：“艾茉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你出国费了多少心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妈，你说你是为我好，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艾茉莉的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你说让我出国，可是去哪？学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知道原因。”
“我是你妈！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那我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然后是季佩秋急促的喘息声。
“好，你不去是吧？那你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艾茉莉站在楼道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眼泪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母女俩再也没有通过电话。季佩秋没有再打来，艾茉莉也没有再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