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艾茉莉一直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福州的冬天湿冷，她穿着厚厚的棉睡衣窝在沙发上，和季佩秋一起看电视、择菜、收拾屋子。
偶尔母女俩会一起出门买菜，季佩秋在前面砍价，她跟在后面拎袋子，日子安静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但一闲下来，她就开始焦虑。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招聘网站的首页推荐着一堆她看不懂的岗位——销售、客服、行政助理，薪资范围从三千到五千不等，工作要求里写着“有经验者优先”，她一个应届生，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心虚。
她又切换到考研报名页面，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关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考什么专业，也不知道考上了又能怎样。
她甚至搜了一下考公的资讯，看了几篇经验帖，被那几百比一的竞争比例劝退了。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发呆。
季佩秋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看了一眼她合上的电脑，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艾茉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妈，我有点害怕。”
季佩秋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怕什么？天又不会塌下来。”
艾茉莉捧着那杯牛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你觉得我真的适合金融这一行吗？”
季佩秋正准备起身，听到女儿这个问题，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认真地想了几秒钟，才开口回答：“茉莉，你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从小英语就好，老师们都夸你悟性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谨慎，“不过妈妈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真的想往金融那边转，妈也不拦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艾茉莉的肩膀，“早点睡吧，别想太多。”
“好，你也早点睡。”艾茉莉点了点头。
季佩秋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艾茉莉一个人。
她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当初选金融专业，是因为老师推荐，她就报了。
她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讨厌。
可现在快要毕业了，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沈怀瑾。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他的回复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冷淡。
她问过一次，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是问这些”。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同时失去很多东西——未来，方向，还有他。
而她什么都抓不住。
年前几天，艾茉莉窝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给沈怀瑾拨了一个视频。
她本来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问问他过年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她去北京陪他几天。
她想告诉他——沈怀瑾，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
视频接通的时候，她看到沈怀瑾穿着一件黑色的滑雪服，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和明亮的阳光，他脸上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轻松表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艾茉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这是在哪儿？”
沈怀瑾把手机举高了一些，给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雪道和缆车：“瑞士，和朋友在滑雪。”
艾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沈怀瑾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但语气依然轻松：“忙完了啊，出来放松放松。前段时间累死了，出来透透气。”
艾茉莉咬着下唇，看着屏幕里那个她好像越来越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忙，她就乖乖地不打扰他。他说他在开会，她就等着他忙完。
他说他累了，她就说那你早点休息。
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哪怕有一点点空隙能想起她。
可他忙完了，他选择去瑞士滑雪，和他的朋友们一起。
他不想她，甚至没有想起她。
她眼眶有些发热，看着屏幕里的他，说了一句：“那你玩得开心。”然后就挂断了视频。
沈怀瑾看着屏幕上突然中断的通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回到聊天界面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
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来瑞士滑雪是早就计划好的，只不过之前一直没告诉她而已。
他正打算回拨过去，身后传来邵叙白的声音，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怀瑾！你丫干嘛呢？缆车要走了！”
沈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邵叙白和江树已经站在缆车入口处，朝他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下了锁屏键，随手把手机扔给旁边正在整理装备的陶越：“帮我放一下。”
陶越接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怀瑾的背影，默默地把手机揣进了自己口袋，什么也没说。
沈怀瑾踩着雪板站在山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雪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道——黑钻级别，陡峭狭窄，两侧是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冷杉，积雪表面被风吹出一层浅浅的冰壳，反射着刺目的日光。
普通人站在这里，光是往下看一眼腿都会发软。
邵叙白在他旁边，把雪镜往下一拉，咧嘴笑了一下：“怎么着，比比？”
沈怀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压低了重心，雪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支离弦的箭，沿着雪道疾驰而下。
他的姿态极其舒展，膝盖有节奏地起伏着，每一次转向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
雪板在冰壳上切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激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遇到陡坡时他没有减速，反而利用离心力紧贴着雪面滑过，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在即将撞上岩石的前一秒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拧转方向，贴着边缘掠过，带起的风甚至吹落了旁边树枝上堆积的残雪。
邵叙白紧随其后，他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大胆、更野，喜欢在空中完成转向，落地时溅起大片雪花。
但沈怀瑾的优势在于稳定和控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仪器测量过一样，流畅而致命。
后半段有一段连续的波浪地形，邵叙白选择腾空飞跃，接连几个漂亮的落地，引得到达山脚的游客纷纷抬头惊呼。
沈怀瑾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贴地滑行，利用波浪地形的起伏不断加速，在最后一个坡顶借力起跳，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转体，落地时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滑出弧线，稳稳停在山脚集合点。
邵叙白比他晚到了几秒，摘下雪镜，喘着气笑着骂了一句：“你他妈是不是开挂了？”
沈怀瑾摘下雪镜，露出一张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接过陶越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什么也没说，但那种从容和自信，比任何炫耀的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旁边几个外国滑雪爱好者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其中一个用法语说了一句“ c’est beau！”
沈怀瑾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把雪板夹在腋下，转身往缆车方向走去。
邵叙白在后面追上来，勾住他的肩膀：“不行，再来一轮，这次我肯定赢你。”
沈怀瑾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先学会不摔跤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