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厂区外的马路上路灯稀稀拉拉，照出两道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的那个——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黑灰色头发，淡蓝色瞳孔，脸上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劲。
他小跑两步追上大的那位，仰着脑袋。
“主人，我们就这样走了么。”
不是问句，语气里带着不甘心。
“嗯，走了。”那人没回头，声音很轻。“它找到了一位比我更合适的人。”
小男孩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跟着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你……”
话没说完，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所以我更要陪着你。”
那人顿了一下。
没有回答，也没有挣开。
两道影子被路灯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夜色尽头。
……
杨君宝收回目光。
黑暗球在兜里沉甸甸的。
回旅舍的路上没什么事。
刚准备推开1206的门，对面1208的门先开了，魔墙人偶鬼鬼祟祟贴着门缝往里钻。
见杨君宝发现自己，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然后它看到了独剑鞘。
表情一僵。
那颗紫色眼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看精灵球一模一样的路数。
缎带一抖。
魔墙人偶的捂住了脸。
美洛耶塔在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一早。
杨君宝没去商店。
他找了块布，把独剑鞘往里一裹，往身后一背。
独剑鞘：“……”
美洛耶塔坐在左肩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裹，飘过去拍了两下。
“别闹，忍一会儿。”杨君宝拍了拍后背。“异色个体在帝都太扎眼，等到了地方就放你出来。”
布包裹扭了扭，不情不愿，但安分了。
出了旅舍，直奔宝可梦研究院。
上次来的时候还得叶陵嵩带路，这次轻车熟路。
地铁转公交，再走两条街，研究院大门口的安保系统亮灯扫描。
兜里掏出那张黑色通行卡。
“嘀。”
绿灯。
过了第一道门，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闸机。
“嘀。”
绿灯。
研究院一共五道关卡，杨君宝一张卡刷到底，中间没有任何人出来拦他。
走廊里有个年轻研究员端着咖啡经过，看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扭来扭去的布包裹。
低头喝了口咖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这个研究院工作，最重要的技能不是学术能力，是视而不见。
云观砚的实验室在三楼最里面。
门开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门里探出头，看见杨君宝，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缩回去。
“老师，杨君宝来了。”
里面“哗啦”一声，然后归于平静。
走进去的时候，云观砚正坐在工作台前。
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表情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干”的坦然。
但杨君宝的余光扫到，工作台右侧的抽屉没关，露出一截黑色的、带棱角的东西。
像个手环，质感很重。
“云老。”杨君宝微微躬身。
云观砚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布包裹上停了片刻。
“说吧，什么事。”
杨君宝从兜里掏出那颗黑暗球，放在桌上。
“这颗黑暗球，您能帮我检查一下么。”
“哦？黑暗球？”
云观砚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杨君宝跟前。
他个子不高，走路慢悠悠的，但手伸出来的速度很快——黑暗球已经被他拎在指尖转了起来。
“很常见的球种。夜间使用效果好，收服幽灵系宝可梦有加成。”
翻了翻球面。
“这球有什么问题么？”
杨君宝刚张嘴准备说昨晚的事，话还没出口，云观砚的眼神已经变了。
老头把球凑近了看。
指腹沿着球面上的暗绿纹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做工很好。”
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寻常商店出售的货色，是私人定制。”
他把球举到灯光下，转了好几圈，指甲在球面接缝处轻轻扣了扣。
“内部回路经过改造……额……”
抬头看了杨君宝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你在说什么……
改了口。
“这球十分适合幽灵系宝可梦，又增加了钢系适配。”
顿了一下。
“幽灵加钢系，目前只有两种宝可梦符合。独剑鞘家族，以及索财灵家族。”
他的目光落在杨君宝背后那个布包裹上。
布包裹正好扭了一下。
“是独剑鞘吧。”
“咳咳。”
杨君宝伸手拍了拍后背。
“被您老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布包一抖。
布料滑落，独剑鞘飞出来，在空中转两圈，缎带一甩——总算出来了。
紫色眼珠不满瞪了杨君宝一眼，飘到他右手边，缎带重新缠上手腕。
云观砚看着这只独剑鞘，眼睛微微眯起。
“闪光个体，挺少见。”
拿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独剑鞘绕了半圈，独剑鞘本能地往杨君宝身后缩了缩。
“别怕，我就看看。”
看完了，老头直起腰。
“球没有问题，可以给它用。”
杨君宝刚要道谢。
“不过——”
云观砚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道杨君宝的光。
没错，就是在对战测试之前。
“这颗球能否给老朽研究一会儿？要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行。”
“云老您自便，我不急。”
杨君宝是真不急。
但独剑鞘急。
紫色眼珠一会儿看看杨君宝，一会儿看看云观砚手里的球，一会儿又看看杨君宝。
缎带在手腕上绞来绞去，跟个坐不住的小孩似的。
那球是它的。
哈哈哈，心急的小家伙。
云观砚把黑暗球交给身后的学生，自己转身走向角落一排灰扑扑的铁皮柜。
跟实验室里其他柜子长得一模一样，毫不起眼。
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扒拉了几下，像在挑土豆。
来，这个给你。
掌心托着一颗石头。
暗得发紫，表面哑光，像凝固的夜色。
暗之石。
独剑鞘扑过去。
缎带裹住暗之石，捧在“手”里，紫色眼珠弯成月牙。
呦呜！
叫得比昨晚认主还开心。
杨君宝眼角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暗之石。
是因为那个柜子。
云观砚拉开的不止一个抽屉。
整个柜子四层，里面全是石头。
火之石，橘红色，隔着格子都能感到温度。
水之石，透蓝。雷之石，明黄。叶之石，翠绿。
这些还算常见。
往下——冰之石，光之石，暗之石，觉醒之石。
每一格里不是一颗。
是一堆。
普通属性进化石，市价三十万到五十万一颗。
暗之石这种特殊属性——有价无市，不是钱的问题，是没货。
这个柜子里，保守估计，躺着几千万。
而云观砚随手从里面摸了一颗出来，递给一只刚认识的独剑鞘。
跟发颗糖没区别。
美洛耶塔在肩膀上看着这一幕，银色项链晃了晃。
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独剑鞘把暗之石护在缎带里，紫色眼珠弯着，一副生怕被抢走的模样。
“云老，这……太贵重了。”
云观砚摆了摆手，随手把抽屉推上——里面的石头叮叮当当碰了一串响。
“贵重什么，石头而已。”
他坐回工作台前，已经开始拆那颗黑暗球了。
“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常来坐坐，让我看看你那几只宝可梦怎么训练的。比石头有意思。”
说完这句就不抬头了，专注用镊子挑开球面接缝处的卡扣，那个认真劲跟刚才判若两人。
杨君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头拆球的手法极其讲究。
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用编号贴纸标好，按顺序摆在托盘上。
不像是检查。
像是在学。
“云老，我出去转转，您弄好了通知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