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美洛耶塔坐在杨君宝肩膀上，小短腿晃了两下，停了。
她歪头看了看苏汐月。
苏汐月也在看她。
一人一宝可梦，对视着。
美洛耶塔从杨君宝肩膀上飘了起来。
到茶几上方，伸出一只手。
念力托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普洱，稳稳送到苏汐月面前。
八分满，一滴不洒。
苏汐月怔了一下。
然后接过了那杯茶。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她低头喝了一口，抿着嘴，好半天没抬头。
拉鲁拉斯头顶的黄角亮了一下，小手扯了扯主人的衣领。
苏汐月吸了口气，抬起头来。
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看着美洛耶塔，嘴角弯了弯，声音有点哑。
“那你……愿意再让我听一次那段旋律么？”
美洛耶塔回杨君宝肩膀上坐好。
没点头。
也没摇头。
腿又开始晃，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
搭在迷你包上的小手轻轻捏着肩带。
苏汐月等着，笑容慢慢淡了。
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
“苏天王。”
杨君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苏汐月应声抬头。“嗯？”
她以为这个少年又要说什么掷地有声的话。
“你那个坐姿，坐了几年了？”
苏汐月：“……”
空气静了两秒。
圆陆鲨歪了歪脑袋。
小火猴扭头看了师父一眼。
顽皮熊猫面无表情，但耳朵往后压了压。
苏汐月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伤，啪的一下稀碎。
“……什么？”
“那个坐姿。”
杨君宝的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浑身难受。
“不健康。”
苏汐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叠缠绕成麻花的腿。
“少管我！”
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可是这样腿会越坐越丑。”
这句话的杀伤力……
苏汐月的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开了。
膝盖分开，小腿从反方向解出来，脚踝也摆正。
过程不超过两秒。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个天王，顶流女星，在被一个小男人教坐姿。
“你……”
杨君宝已经端起杯子喝茶了。
美洛耶塔坐在肩膀上侧头看了杨君宝一眼。
那表情大概是——你是真的很在意这个。
对，杨君宝他是真看不下去。
前世武馆那些个徒弟，哪个敢跷二郎腿，他就是一戒尺。
这条件反射跟打喷嚏一样，忍不住。
坐姿不正，根骨歪曲，练什么都白搭。
好！好！好！
苏汐月算是发现了，在这个少年面前酝酿任何氛围都是浪费表情。
不管了。
反正美洛耶塔找到了。
那杯茶她是主动递给自己的，至于那段旋律愿不愿意再给，不着急。
接下来的套路，苏汐月熟。
什么故意锁在同一空间、无缝尾随贴身纠缠、死皮赖脸蹭到对方习惯自己。
她演的那些偶像剧全用烂了。
手段是低级了点。
但你别说，真有效。
苏汐月站起来，在包厢里转了一圈。
豪华车厢确实大，两张宽沙发对坐，里头还有两张床铺。
她径直走过去，把床铺拉开。
杨君宝视线跟着她。“你干嘛？”
“练瑜伽！”
苏汐月头也不回。
名牌手包往床头一扔，棒球帽摘了挂在床栏上。
一边哼着调子一边在床铺上拉伸身体。
拉鲁拉斯被放在枕头上，黄色小角一晃一晃，好奇打量着这间包厢。
魔墙人偶犹豫了三秒，确认杨君宝没看过来，才挪到床铺边上蹲下来，尽量把自己缩小。
圆陆鲨嚼着沙发扶手，咔嗷了一声。
凭什么啊！这是我们师父的包厢！
顽皮熊猫按住它脑袋，又往它嘴里塞了颗树果——堵嘴。
小火猴蹲在沙发另一头，尾巴上火苗跳了跳。
它看看苏汐月，又看看大师兄，低声吱了一句。
她真住下了？
顽皮熊猫没回头，但耳朵转了一下。
师父没说话，就是默认了。别管。
苏汐月拉伸完毕，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铺上，开始低声哼歌。
旋律从她嗓子里流出来，带着懒洋洋的气息。
是她自己写的歌，调子抓耳，嗓音也确实好听。
一首接一首，有快的有慢的，偶尔还飙两句高音。
美洛耶塔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苏汐月一眼。
好听。
但没杨君宝吹的那几首好听。
她把头转回来，继续靠着杨君宝的脖子，小短腿晃了两下。
杨君宝对苏汐月的赖皮行为没辙。
赶不走。
人家是天王，又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呼吸绵长起来。
气沉丹田，五心朝天。
圆陆鲨听了一阵苏汐月的歌，打了个哈欠。
它挪到顽皮熊猫旁边趴下来，脑袋枕在大师兄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火猴蹲在扶手上，尾巴上火苗安静地跳着。
它侧着头看了看闭目盘坐的师父，又看了看低声哼歌的苏汐月。
总觉得这画面有哪里不太对。
但它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苏汐月哼了大概四五首。
嗓子累了，终于消停。
她往后一倒躺在床铺上，手枕在脑后，盯着车厢顶部发呆。
拉鲁拉斯爬到她肚子上趴着，闭上了眼睛。
包厢又安静下来。
美洛耶塔从杨君宝肩膀上飘起来。
她落在茶几上，打开了自己那个蒂芙尼蓝的迷你包。
那个包撑死了巴掌大小，装一颗树果都得塞。
然后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竹笛。
竹笛比包长了三倍不止。
杨君宝闭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凉凉的，小小的。
他睁眼。
美洛耶塔飘在面前，两手抱着一根竹笛。
他的竹笛。
离别那晚在屋顶吹完放在窗台上的那根。
他以为落在家里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美洛耶塔眨了眨眼，把竹笛往他手边推了推。
笛身完好，连笛膜都是自己粘的那张。
他看着美洛耶塔的眼睛。
小家伙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小短腿在空中晃。
“想听曲子了？”
点头。
连点了好几下。
迷你包在背后甩得一晃一晃。
苏汐月听到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
杨君宝把竹笛横在嘴边，试了一个音。
火车正好穿过一段开阔地带，窗外的光线铺进来。
初秋下午的太阳不晃眼，被车窗滤成淡金色。
轮子碾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咔嗒，咔嗒，咔嗒。
他找到了合适的调子。
音符出来的时候，美洛耶塔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旋律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像走在路上随便哼两句。
但往下走，调子就开始往深处沉。
一段简单的旋律反复出现，每次重复都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走了很远的路，鞋底磨薄，脚印从深变浅。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路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美洛耶塔盘着腿悬在空中，闭上了眼睛。
身体跟着旋律轻轻左右摇摆。
顽皮熊猫的耳朵竖得笔直。
它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但那个调子让它想起了竹林。
清晨的竹林，雾还没散，师父在最前头走着，它踩着师父的影子跟在后面。
小火猴尾巴上的火苗稳住了，一动不动。
圆陆鲨在睡梦里哼了一声。
苏汐月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什么都没说。
拉鲁拉斯从她肚子上坐起来，头顶黄角持续亮着柔和的光。
它接收到了太多情绪，从包厢里每一个生物身上涌过来的，但没有一种是悲伤的。
火车的咔嗒声和笛声嵌在一起，严丝合缝。
像这首曲子本来就该在火车上吹。
一首曲子，不长，三分多钟。
最后一个音收掉的时候杨君宝把竹笛从嘴边拿开。
美洛耶塔睁开眼睛，薄荷蓝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伸出双手，啪啪啪啪——拍了好几下。
没多大声，毕竟手就那么点大。但拍得很认真。
苏汐月也在鼓掌，表情有点复杂。
嘴角翘着，但眉心微拧。
“这首曲子叫什么？”
“平凡之路。”
苏汐月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谁写的？”
杨君宝把竹笛搁在膝盖上。
“不知道，听来的。”
美洛耶塔飘过来，小手按住笛身，歪头看着他。
再来一首。
“就一首。”
杨君宝伸手，轻轻弹了弹她脑门。
“听多了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