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刺破空气的混乱，直直钉在斜坡那丛灌木的阴影里。
云朵朵只觉得头皮一炸，整个人几乎要原地弹起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湿润的泥土和腐叶里。
怀里的嗷呜似乎也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杀意，小脑袋往她怀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呜咽。
一秒。
两秒。
战场下方传来另一头铁鬃猪濒死的惨嚎，夹杂着某个猎人骨头碎裂的脆响。
沈孤鸿的目光终于被重新拉回眼前的生死搏杀，他必须回身格挡一头从侧面撞来的巨猪，那道冰冷的视线随之移开。
云朵朵这才缓缓吐出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耳朵里擂鼓般的狂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肋骨发麻。
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趴在原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像一块长在岩缝里的石头。
眼睛透过稀疏的灌木缝隙，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
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
七八头铁鬃猪，每一头都像喝了十斤假酒加了红牛，双目赤红得能滴出血来，鼻孔里喷出的白沫带着猩红的血丝。
它们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凭着本能横冲直撞，坚硬的铁皮上布满了刀剑劈砍出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但疼痛似乎只让它们更加疯狂。
沈孤鸿带来的那几个猎人，现在只剩下三个还能站着。
一个断了条胳膊，血糊糊的断口用布条草草捆扎，脸色白得像纸，靠着岩壁勉强挥刀。
另一个大腿被獠牙豁开了一道口子，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动作迟缓。
还有一个倒是还算囫囵，但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手里的剑都在抖。
只有沈孤鸿。
那个黑衣男人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他身上的黑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软甲，软甲上也有了几道深深的凹陷，但没有破。
他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有些已经凝固发黑，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更加阴沉可怖。
但他的剑稳得可怕。
每一次挥出，都精准、简洁、致命。
黑色剑光掠过，必然带起一蓬血雨，或是斩断一根獠牙，或是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步伐稳健地在几头发狂的巨猪之间游走，利用岩石和同伴——尽管那些同伴已经算不上有效战力——作为掩体，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腥风都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但云朵朵能看出来，他只是在支撑。
筑基初期的修为，面对七八头彻底狂暴、皮糙肉厚还悍不畏死的二阶妖兽铁鬃猪，即便是沈孤鸿这样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老手，也绝不可能轻松。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混合着血污缓缓滑下。
每一次格挡反击，他持剑的右臂肌肉都绷紧到极致，青筋在皮肤下清晰凸起。
“结阵！往东边撤！”沈孤鸿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些猪疯了，彻底疯了。
阿蛮那“臭蕈粉”绝对有问题！
剩下的三个猎人闻言，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朝着沈孤鸿指示的方向挪动。
但他们动作太慢，又受伤不轻，立刻引来了两头铁鬃猪更加猛烈的扑击。
惨叫声再次响起。
云朵朵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厮杀。
她的目标不是这些人，也不是这些猪。
她的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扫帚，一寸一寸扫过裂谷的每一个角落。
裂谷不宽，但很深，谷底长满了那种颜色诡异的暗紫色灌木，枝叶肥厚，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战场主要集中在裂谷中段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岩石嶙峋，地面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泥土混合着血浆，踩上去估计又黏又滑。
她的视线越过战场，投向裂谷的更深处，靠近尽头的地方。
那里地势更低，隐约能看到水光反射——一个不大的水潭，嵌在陡峭的崖壁下方。
水潭边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空气似乎也比这边更湿润阴冷一些。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水潭边，一块向内凹陷的崖壁根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
一点朦胧的、极其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正在缓缓流转。
那光晕很淡，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烛火，在裂谷底部弥漫的血腥气和狂躁灵气中，几乎微不可察。
但云朵朵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里。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更多的光线透过灌木缝隙。
看清楚了。
那是一株……莲花？
不，不是普通的莲花。
植株不过半尺高，茎干剔透如碧玉，稳稳托着九片莲叶。
那莲叶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玉白色，叶脉清晰，如同最精巧的玉雕，边缘还流转着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光纹。
九片玉叶层层叠叠，簇拥着中间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花蕾也是玉白色，紧紧闭合着，尖端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像一滴凝固的胭脂。
就是它，正在散发出那圈朦胧的乳白光晕，光晕随着花蕾极其缓慢的、几乎肉眼不可察的呼吸节奏，微微涨缩着。
九叶重莲。
云朵朵脑子里自动蹦出这个名字，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定格在水潭边，距离那株莲花不到三步远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具铁鬃猪的尸体。
尸体还很新鲜，血液才刚刚开始凝固变黑。
体型比下面正在发狂的那些要小一圈，像是还未完全成年的幼猪。
致命的伤口在脖颈处。
一道极其整齐、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切口，切断了喉管和主要血管，边缘平滑，没有多余的撕裂伤。
这不是猪群内斗能造成的伤口。
猪打架靠撞、靠拱、靠獠牙挑刺，伤口必然是粗糙、撕裂、不规则的。
这道伤口，更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出手极快的利器，一击毙命。
云朵朵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来过。
在沈孤鸿他们之前，就已经有人到了这里，杀了这头可能原本守护在莲花附近的幼猪。
是谁？
阿蛮？
那个看起来憨厚、负责用“臭蕈粉”引开猪群的汉子？
他消失不见了……
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的寒意又重了一层。
但她没时间细想了。
下方的战场上，沈孤鸿显然也瞥见了那株莲花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光晕。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剑逼退身前一头猪，试图朝着水潭方向突围。
“莲心！”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
但他刚动，另外三头杀红眼的铁鬃猪立刻嚎叫着堵了上来！
它们虽然疯狂，但似乎还残留着最基本的、守护领地的本能，或者说，是被那莲花隐约散发的精纯灵气所吸引，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沈孤鸿被牢牢拖住了。
云朵朵趴在岩缝里，大脑飞速运转。
莲花附近，除了那具幼猪尸体，没有其他活物守护。
最大的威胁就是下方混乱的战场，以及……那个可能已经提前来过、并且杀了幼猪的未知人物。
但她没有选择。
嗷呜在她怀里又轻轻蹭了蹭，气息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小家伙等不起了。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计算。
风向……现在是从她这边，吹向战场方向，微微偏东。
距离……从她趴着的岩缝到水潭边的直线距离，大约二三十丈，但中间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岩壁，她必须攀爬下去。
直接爬下去，风险太大。
沈孤鸿虽然被缠住，但万一他抽空抬头看一眼呢？
或者那未知的第三人还在附近呢？
需要一点……掩护。
她轻轻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嗷呜，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之前收集幻香蕈时，故意留下的一点点粉末残渣，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撮，被她用干燥的大叶片仔细包了好几层，怕漏了。
本来是想留着以防万一，或者研究一下这玩意儿除了焚烧还有什么别的用法。
现在，正是万一的时候。
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开叶片包裹，露出里面那撮颜色暗淡的紫褐色粉末。
粉末极其细腻，稍微一动就会飞扬起来，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腐叶气息的味道——即使没有焚烧，它本身也带着点致幻成分，只是效果弱得多。
够了。
她重新包好叶片，只留一个小口。
然后，她屏住呼吸，手臂猛地发力，将那个小叶片包裹朝着战场另一侧、远离水潭的方向，奋力扔了出去！
叶片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碎裂开来。
里面的粉末瞬间炸开，化作一小团淡紫色的尘雾，被风一卷，立刻朝着附近两头正在围攻一个受伤猎人的铁鬃猪飘去。
那两头猪正杀得兴起，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受伤的猎物，鼻孔翕张，喷着血沫。
淡紫色的尘雾飘到它们面前。
下一秒——
“吼？吼吼！”
两头猪的动作同时一滞，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近乎癫狂的混乱！
它们不再专注于眼前的猎人，而是开始毫无章法地原地打转，用脑袋去撞旁边的岩石，互相之间甚至开始用獠牙对顶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攻击性，但方向已经彻底乱了，其中一头甚至调头朝着沈孤鸿那个方向无差别地冲撞过去！
本就岌岌可危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军伤害”彻底搅乱！
沈孤鸿怒骂一声，不得不分心应对这头从侧面撞来的“自己猪”，突围的节奏被打断，再次被猪群牢牢锁死在原地。
就是现在！
云朵朵眼中精光一闪，手脚并用，如同一只灵活的岩羊，从藏身的岩缝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她选择的路线不是正对着水潭的岩壁，而是稍稍偏西的一段。
那里的岩壁同样陡峭，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还有一些枯死的藤蔓残留的根系，虽然更危险，但攀爬点更多，也更隐蔽，不容易被下方战场直接看到。
她的动作很快，但极其谨慎。
每一次落脚，手指每一次抠进岩缝，都先试探，确认稳固，然后才发力。
上辈子为了拍美食视频没少爬山涉水的经验，加上这具身体虽然灵根被废、虚弱不堪，但基本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似乎还在，此刻被求生欲和养娃的责任感逼到了极限，竟然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水平。
冰冷的岩石粗糙地摩擦着手掌和脚底，有些尖锐的棱角划破了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风从裂谷深处倒灌上来，吹在汗湿的背上，冰凉刺骨。
下方战场传来的兽吼、惨叫、兵刃交击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鬃猪身上的腥臊气，不断冲击着她的感官。
但她屏蔽了这一切。
眼睛里只有下一个落脚点，耳朵里只听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怀里的嗷呜似乎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乖巧得不可思议，一动不动，只是用两只小小的前爪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金色竖瞳警惕地转动着，观察着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危险。
下降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下到了一半。
低头看去，水潭边那株散发着乳白光晕的九叶重莲，已经近在咫尺。
而下方战场，混乱达到了新的高潮。
沈孤鸿似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那两头猪的异常狂暴和互相攻击，绝不正常。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视四周岩壁，带着暴怒的怀疑。
云朵朵心脏骤停一瞬。
但她没有停。
停下就是死。
她咬着牙，加快了最后一段的下降速度，脚下一滑，差点踩空，碎石哗啦啦滚落下去！
“谁？！”下方传来沈孤鸿警觉的厉喝！
云朵朵死死抠住岩缝，指甲几乎要翻过来，稳住身形。
碎石落下的声音被战场更大的噪音掩盖了大半。
沈孤鸿的喝问没有得到回应，他眼前又有一头猪疯狂撞来，他不得不再次挥剑迎上。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钟！
云朵朵看准下方一块略微平坦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轻微的、水花溅起的声音。
她精准地落在了水潭边缘，双脚踩进及踝深的、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潭水清澈，但透着阴寒，瞬间浸透了本就破旧的鞋袜，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顾不上冷。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三步之外、崖壁根部的那株九叶重莲。
乳白色的光晕近看更加柔和圣洁，与周围血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九片玉叶温润生光，中间那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尖端那抹嫣红娇艳欲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至纯的精华。
仅仅是靠近，呼吸间都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精纯、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凉灵气。
而旁边那具幼猪尸体，脖颈处整齐的切口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边缘平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空气中除了莲花的清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沈孤鸿他们的、陌生的铁锈和……某种草叶的清苦气味。
云朵朵心脏狂跳，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石片——之前用来切割藤蔓、放血激活汲灵残石的那块——蹲下身，一只手护着嗷呜，另一只手握住石片，朝着莲花根部的泥土狠狠插下去！
泥土湿润松散，但莲花的根系似乎异常坚韧，牢牢抓住岩石缝隙。
她用石片沿着根部小心而快速地挖掘、撬动。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潭水浸泡着脚踝，上方战场传来的怒吼和兽嚎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沈孤鸿或者某头疯猪就会冲破阻碍杀到眼前。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
“咔嚓。”
一声轻微的、根系断裂的脆响。
整株九叶重莲连同下面一小团包裹着根系的泥土，被她完整地撬了起来！
莲花离开原地的刹那，那圈乳白色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花蕾似乎也闭合得更紧了一些，尖端那抹嫣红黯淡了半分。
云朵朵看也不看，毫不犹豫地将这株入手温润微凉、轻得像没有重量的灵植，一把塞进自己怀里，和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汲灵残石挤在一起。
触感冰凉，但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立刻透过衣衫，缓缓渗入皮肤，让她因紧张和寒冷而僵硬的四肢都暖和了一丝。
得手了！
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去看那具幼猪尸体第二眼，转身就朝着来时相反的、更陡峭但岩缝更密集隐蔽的另一侧岩壁冲去！
攀爬。
向上。
离开这里！
她手脚并用，速度比下来时更快，几乎是在拼命。
湿透的鞋袜在岩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她全靠手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混合着岩石的灰土，疼得钻心，但她浑然不觉。
下方，沈孤鸿似乎终于察觉到水潭方向的异常——那股精纯的灵气波动消失了。
“混账！”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凶兽，猛地炸开！
“有人夺莲！给老子追！”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不顾自身伤势的突击声，铁鬃猪濒死的惨嚎，以及猎人绝望的呼喊。
但这些声音，正在迅速远离云朵朵。
她眼中只有头顶上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裂谷边缘，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快了，就快了……
手指终于扒住了谷顶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
她用力一撑，上半身探出了裂谷，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万妖谷深处特有的、混杂着腐朽和生机的气息。
就在她腰部发力，准备将整个身体彻底拉上去的刹那——
头顶上方，那片稀疏的灌木阴影里，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奇异戏谑的嗓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距离近得仿佛就在她耳边吹气：
“小姑娘，手脚挺利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