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然不止。
寒潮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汹涌狂暴。
陈无极那声夹杂着惊怒的咆哮余音未散,整个落星湖,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上古凶兽,翻了脸。
最先变的是水色。
原本只是氤氲着湿冷水汽的湖面,顷刻间被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惨白雾气吞没。
那不是清晨的薄雾,而是带着实质般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瘴。
雾气自湖心岛方向炸开,像泼墨,又像活过来的冰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四周蔓延。
紧随其后的,是寒气。
刺骨、凛冽、蛮横不讲理的寒气。
它不再是单纯的低温,而像千万根细小的冰针,混合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湿,顺着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刮擦着皮肤,刺穿着衣物,试图凝固流动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
咔嚓、咔嚓……
岸边的浅水区,冰层以惊人的速度增厚、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靠近湖面的草木,瞬间覆上厚厚的白霜,枝叶低垂,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
云朵朵隔着老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煞气扑面而来,让她怀里的嗷呜都下意识地往她衣服深处缩了缩,发出不安的细小呜咽。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湖心岛方向。
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模糊的白雾中,几道原本正准备飞离岛屿的遁光,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又无比沉重的墙壁,猛地一顿,随即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向下坠落!
是陈无极他们!
云朵朵眯起眼,极力望去。
只见陈无极那柄品相不错的青色飞剑光华乱闪,他整个人在空中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掐着剑诀,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拼命催动法力对抗那股压制力。
但他身后三名弟子就没那么“体面”了,尖嘴猴腮那个直接脚下一滑,差点从歪歪扭扭的飞剑上栽下去,被旁边冷面青年眼疾手快拽了一把,才避免了当场落水成冰雕的下场。
他们最终没能飞起来。
那无形的力量霸道而精准,只针对“升空”这一行为。
几人连人带剑,被硬生生压回了湖心岛那片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然后,寒气就将他们淹没了。
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云朵朵似乎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带着惊恐的吸气与咒骂。
陈无极的形象彻底崩了。
之前那身银边青色执事服,在浓得发绿的寒气侵蚀下,光泽迅速黯淡,甚至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他抱着胳膊,原地跺脚,刚才的倨傲和狠厉被纯粹的寒冷与狼狈取代,脸色铁青,嘴唇发紫,骂骂咧咧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传来,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诅咒,配上他哆嗦的身形,毫无威慑力,只剩下可笑。
“该……该死的寒潮……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师兄,符箓!快用驱寒符!” “屁用!这鬼寒气能钻进去!” ……
自作自受。
云朵朵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想用任务和恶劣环境坑死她?
现在先尝尝自己选的“好地方”的滋味吧。
但快意很快被一丝警觉取代。
这寒潮范围太大,太诡异,不像是自然天象。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嗷呜,脚下微微后退半步,准备先找个更稳妥的遮蔽处观察。
然而,她随即发现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寒潮肆虐的范围,似乎……对她“网开一面”了?
刺骨的寒意在距离她身周三丈左右的地方,仿佛遇到了一道无形的壁垒,戛然而止。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界限——界限之外,草地覆霜,岩石挂冰,空气扭曲着冰冷的波纹;界限之内,依然是刚才那个背风向阳的温暖角落。
她面前的火堆,火焰依旧稳定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没有一丝被寒风吹拂的摇曳。
烤架上剩下两条幻影银鱼,依旧散发着梦幻般的银蓝光晕和清冷香气。
云朵朵愣住了。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慢慢向前探去。
就在手指即将越过那无形界限的瞬间——
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透明到看不见的光晕,在指尖前方的空气中泛起涟漪。
触感……很奇特,不像碰到坚硬的墙壁,倒像是陷入了一层极其粘稠、又充满弹性的胶质之中,温和地阻挡了她的前进,并将外面那几乎要冻裂灵魂的寒气彻底隔绝。
结界?
谁布下的?什么时候?
云朵朵猛地收回手,心脏怦怦直跳,警惕地环顾四周。
岩石、枯藤、冰凌、水潭……没有任何阵法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她怀里的嗷呜却忽然动了。
小家伙从她衣襟里钻出毛茸茸的脑袋,金色的眼睛不再看湖心岛那边倒霉的陈无极,而是仰起来,望向……他们头顶?
云朵朵顺着它的目光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
在这透明半球形结界的最顶端,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极其黯淡、近乎虚幻的淡青色光影,正从虚无中缓缓凝聚。
那光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一个穿着古朴长袍的年轻男子轮廓。
长发似乎束在脑后,身姿挺拔,但面容完全看不清,只有一团柔和的、带着点点星辉的青色光晕。
它静静地“站”在结界顶端,微微垂着“头”,似乎“看”向下方。
就在云朵朵屏息凝神,下意识将嗷呜护在身后时,那道淡青色的虚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年轻,清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尘埃:
“三百年了……”
云朵朵浑身一僵,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本能的紧绷。
那声音继续在她意识中流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感慨,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竟有人能在落星湖烤鱼。”
它顿了一下,光影似乎微微转向她手中树枝上那串发光的烤鱼,虽然依旧看不清表情,但云朵朵莫名觉得,那虚影的“视线”在烤鱼上停留了片刻。
“还用的是幻影银鱼。”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青光也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结界顶端恢复了空无一物的透明,只有外面越来越浓、翻滚肆虐的惨白寒雾,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但结界没有消失。
它依然稳固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将内部与外界那恐怖的寒潮彻底隔绝。
云朵朵站在原地,怔了好几秒。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百年……落星湖……烤鱼……幻影银鱼……
这结界,是这虚影留下的?
它似乎……对“在落星湖烤鱼”这件事本身,感到意外,甚至……有点认可?
而且,它认识幻影银鱼?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是敌是友,但这结界目前确实在保护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现在,这里是安全的。
她伸出手指,再次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结界边缘。
那种柔韧、充满弹性的触感依旧,指尖传来的温度甚至比内部空气更温暖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固感。
很结实。不像是即将消散的样子。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结界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稀薄灵气的某种微弱联系,像是一种……自动运行的、长效的防护机制?
云朵朵收回手,目光落回火堆和烤鱼上。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湖心岛方向,陈无极气急败坏、却因为冻僵而变得含糊不清的叫骂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听起来越发狼狈可笑。
寒潮似乎没有立刻减弱的趋势,那浓雾将整个湖心岛包裹得像一块巨大的、冒着寒气的冰疙瘩。
而她这里,温暖如春,香气四溢。
这对比,讽刺得让人想笑。
云朵朵脸上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玩味和安心的平静。
她转身走回火堆旁,慢条斯理地坐下。
火堆的暖意烘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因为刚才意外而带来的寒意。
她拿起树枝,看着上面最后两条银光流转、香气诱人的幻影银鱼,拿起一条,吹了吹,然后优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鱼肉依旧鲜美得让人灵魂战栗,那股温和而精纯的暖流再次从胃部升起,流转四肢百骸,最后依旧有一部分,固执地涌向那破碎的灵根旧址和受损的经脉。
酥麻的暖意更明显了些。
远处湖心岛,陈无极似乎骂累了,或者是冻得骂不动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呻吟,顺着寒风隐约飘来,却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具体内容。
云朵朵慢条斯理地将整条鱼肉吃得干干净净,连骨架都吮吸了一遍。
她拿起最后一条烤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感受着体内那股越发明显、如同温泉水般涌动的暖流。
这暖流循环往复,每一次流经灵根旧址和经脉,那里的“松动感”和“生机”就清晰一分。
瓶颈,那道自从灵根破碎后就死死卡住她、让她与修炼绝缘的无形枷锁……
似乎,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