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极没理会手下,他上前一步,剑尖几乎要指到云朵朵鼻尖,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毒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
“云朵朵!”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却硬要挤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凶相,“你擅自更改任务地点,在落星湖北岸生火,惊扰湖心岛妖兽,引发寒潮,害我等被困险境——该当何罪!”
他身后,那三名冻得像鹌鹑的弟子终于缓过一口气,闻言立刻强打精神,抖抖索索地帮腔。
尖嘴猴腮那个抱着胳膊,牙齿打架:“就……就是!陈师兄好心给你个简单任务,你倒好,差点害死我们!”
冷面青年脸色依旧冰冷,但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擅闯禁地,私自动火,按门规……当受鞭笞,废去修为。”
最后一人是个敦实的胖子,他哆哆嗦嗦地看了眼云朵朵,又飞快垂下头,含糊地附和:“对……对!你得给个说法!”
三人声音都有些发虚,不敢直视云朵朵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刚才那场把他们冻成冰坨子的恐怖寒潮,和这人安然无恙甚至还隐隐气色红润的样子,对比实在太过惨烈,惨烈到他们心底那点“奉命找茬”的底气,正随着体温的流失而飞速消散。
陈无极却不管这些,他必须咬死这个罪名。
这不仅关乎任务失败的面子,更关乎他背后的那位……若是让这丫头安然回去,自己办事不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剑尖又逼近一寸,几乎要触到云朵朵的鼻尖,寒声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现在跪下认罪,交出你在此处所得的一切,或许我还能在执事殿面前替你求个情,留你一条性命!”
寒气混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湖水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云朵朵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没看那柄颤巍巍的剑尖,只是慢悠悠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眼,看向陈无极。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演技拙劣的闹剧。
“陈师兄,”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寒意,“说完了吗?”
陈无极一愣,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
云朵朵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枚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青铜令牌,上面用古篆刻着“落星湖”三字,以及一行小字任务描述。
右手,则捏着一小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淡紫色布料碎片。
那碎片色泽柔润,在渐亮的天光下,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细密丝绸的纹理。
“第一,”云朵朵晃了晃左手令牌,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宗门任务令在此。‘协助清理落星湖外围妖兽’,陈师兄,哪一条,哪一个字,规定了我必须去南岸采那寒霜草?又哪一条,规定了我不能在北岸生火取暖?”
陈无极脸色一僵,目光死死盯在令牌上,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反驳。
令牌上的描述确实比较宽泛,“外围妖兽”范围太广,这本是他用来坑云朵朵的漏洞——任务模糊,解释权在领队。
可现在,这漏洞成了对方的盾牌。
“第二,”云朵朵右手微抬,将那片淡紫色碎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陈无极力图维持的镇定。
“陈师兄,你口口声声说我擅闯禁地。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这片从西岸岩石缝里找到的,玄天宗外门女弟子制式内衬的衣角碎片,是怎么回事?”
陈无极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淡紫色布料上。
他的瞳孔,在看清那独特织纹和颜色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那是……王师弟的内衬!
今早出发前,他特意安排王师弟去南岸寒霜草丛深处布置陷阱,当时王师弟还抱怨草叶锋利,可能会刮破衣服……怎么会?
怎么会有一片碎在西岸?!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湖心岛的寒潮更甚,瞬间从他脊椎骨爬上来,冻得他头皮发麻。
他派去西岸“侦查”并准备制造些“意外”的人,居然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痕迹?!
还被这丫头找到了?!
“我……”陈无极喉咙发干,他强自镇定,试图辩解,“这、这能说明什么?或许是之前历练的师兄师姐不慎留下的……”
“哦?”云朵朵挑眉,指尖捻着那片布料,“陈师兄确定?这片布料边缘撕裂处还很新,沾染的水渍和岩石苔藓痕迹,与西岸那块背阴潮湿的‘迷踪岩’区域完全吻合。而据我所知,‘迷踪岩’区域因为阵法残留,常年湿冷,普通弟子没事不会去那里‘不慎’留下贴身衣物吧?”
她顿了顿,看着陈无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慢悠悠补了一句:“更何况,这片碎片的颜色和质地,和陈师兄你身后这位王师兄身上……似乎有点像?”
那名被点到的、脸色冷峻的弟子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襟,脸色“唰”地白了。
完了!
陈无极心知不妙,必须立刻掐断这个话题!
他眼中厉色一闪,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死云朵朵“抗拒执法、狡辩”的罪名,强行拿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唳——”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鹤鸣,从侧面的密林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出林梢,精准无比地穿过陈无极几人之间的缝隙,“唰”地落在云朵朵左肩之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纸鹤,栩栩如生,翅膀边缘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它稳稳立在云朵朵肩头,小巧的喙部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外界能听见的声音。
但一道带着明显颤抖、急切、甚至有些哽咽的年轻女声,却清晰无比地、直接传入了云朵朵的脑海:
“云小姐!我是小翠!曾是云柔儿师姐的侍女!时间紧迫,您听我说!”
云朵朵眼神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抬手似要拂去肩头灰尘般,轻轻碰了碰纸鹤。
“陈无极今日是奉命来害您的!任务是假,让您死在寒潮或者‘意外’里是真!南岸那片寒霜草从,最深处第三块卧牛石底下,他……他埋了东西!是‘噬灵虫卵’!那是宗门禁物,一旦沾染灵力就会孵化,吞噬修士灵根,歹毒无比!”
小翠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语速极快。
“师姐她……她不知怎么得到消息,怀疑您没死,还……还可能得了什么机缘,所以一定要除了您!陈无极就是她安排在执事殿的棋子!云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快走!离开落星湖,别回宗门,或者去找能主持公道的长老……”
“对不起……我、我只能做这么多了……我害怕,可我更不想再看着师姐错下去了……您一定要当心……”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纸鹤翅膀上的灵光瞬间熄灭,整个纸鹤化作一蓬细碎的灵光粉末,从云朵朵肩头洒落,被微风一吹,了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陈无极只看到一只不知哪来的纸鹤落在云朵朵肩上,随即消散。
他心中莫名一跳,涌起强烈的不安。
“装神弄鬼!”他低喝一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剑尖再次指向云朵朵,“你以为弄些障眼法就能……”
话未说完,他却见云朵朵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无波的淡笑,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带着点玩味的、甚至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这笑容出现在她那张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感,与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但陈无极只觉得后背寒气更重。
“陈师兄,”云朵朵收起了令牌和布片,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你刚才说,我擅闯禁地,引发妖兽异动?”
她向前微微踏出一小步,陈无极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南岸看看?”云朵朵笑意加深,眼神却清澈冰冷,直直看进陈无极力图掩饰慌乱的眼底,“就去那片寒霜草从,找找看那块卧牛石。如果真如某些‘传闻’所说,下面埋了‘噬灵虫卵’这种违禁之物……”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陈无极瞬间瞪大的眼睛和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执事殿的长老们问起来,查验起来,追查源头……陈师兄,你说,这种专害同门灵根、阴毒无比的禁物,会是谁指使埋下的呢?”
“又能是谁……如此急切地想让我这个‘侥幸未死’的废物,彻底消失呢?”
最后两句,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陈无极的耳膜。
陈无极的脸,瞬间煞白如纸。
不是冻的,是吓的。
噬灵虫卵?!她怎么会知道?!小翠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完了。全完了。
如果真被查出来,私藏禁物,谋害同门,这两条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而顺藤摸瓜,背后的云柔儿或许能撇清,但他这个具体执行者,绝对会成为弃子!
他身后的三名跟班弟子,此刻更是面无人色。
冷面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陈无极惨白的脸,又看了看笑容依旧、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云朵朵,喉结滚动了一下。
尖嘴猴腮的和胖子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退缩。
这浑水……太深了!
噬灵虫卵?!
那是沾边就死的禁物!
陈师兄他居然……他居然敢接这种要命的任务?!
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脚下一动,极其自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朝远离陈无极的方向,默默挪了半步。
这半步,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无极看着身后手下无声的疏远,再看看眼前笑意盈盈却如同深渊的云朵朵,一股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妖言惑众!”他嘶声厉喝,却色厉内荏,连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虚浮。
云朵朵却不再看他。
她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微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淡淡的倦怠。
她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然后,她转身,背对那四个僵在原地、心思各异的人,朝着来时的方向——玄天宗山门所在的方位,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任务完成。”
她的声音随着晨风飘来,清晰,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我该回去交差了。”
草叶上的霜露被她衣角拂过,悄无声息地化开一点湿痕。
她没有回头,步履从容,仿佛身后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执事弟子和三个心生退意的跟班,而只是几块无足轻重的路边石头。
陈无极僵在原地,脸色在煞白和铁青之间变幻,握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他想冲上去,想不管不顾地灭口,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小翠的背叛,云朵朵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来自手下的畏惧目光……这一切都成了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了他。
三名跟班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消失。
寒风掠过湖面,带来最后的几丝凉意。
云朵朵的身影,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