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带着轻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地,瞪得溜圆。
肉块入口的瞬间,陆子聪甚至忘了咀嚼。
首先冲击他的是味道。
不是他想象中的、灵食堂大锅饭那种温吞寡淡,也不是他偶尔下山打牙祭时酒楼里的油腻厚重。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蛮横侵略性的鲜香。
鱼肉的细腻弹嫩是基底,被煎烤后激发出焦香,但这焦香并不粗糙,反而被一股清冽如泉眼的薄荷感瞬间托住,冲淡了可能的油腻。
紧接着,烈椒草那股被驯服后的、温和却后劲十足的辛辣,如同小火苗般在舌尖“噼啪”一下窜开,刺激着唾液疯狂分泌。
还不等那点辣意蔓延,另一种酥酥麻麻的、类似花椒却又更清透的“麻口籽”风味弥漫开来,精准地平衡了辣,让整个味觉体验变得立体而充满层次,仿佛在舌尖上演了一场小小的味觉风暴。
最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平和的灵气暖流,伴随着咀咽的动作,从喉间滑入胃袋,再温温和和地化开,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那感觉,不像服用丹药般带着明显的“药力”冲击,反而像冬日里喝下一碗精心熬煮了数个时辰的高汤,熨帖、舒适,连日“监督禁令”的那点郁躁和不耐烦,似乎都被这暖流抚平了一丝。
这是……什么?
陆子聪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修炼资质不错,靠着叔父陆长风的提携,在外门也算顺风顺水,灵食丹药从未短缺过。
但他从未尝过这样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食物,这……这简直是某种直击灵魂的享受!
“唔!”他喉头滚动,猛地咽下那口肉饼,眼睛还死死盯着管事手里油纸包露出的那一角焦黄。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那油纸包,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管事早就防着他呢,手一缩,麻利地将油纸包重新裹严实,塞回怀里,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为难:“哎哟,陆师兄!您……您这是……”
“还有吗?”陆子聪的声音有点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砸吧砸吧嘴,口腔里那丰富到爆炸的余味还在回荡,勾得他心痒难耐,“再给一块!就一块!”
管事苦着脸,摊开空空的双手,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没了,真没了!陆师兄,我就得这一块,还是……还是云师妹看我跑腿辛苦,硬塞给我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他特意加重了“云师妹”三个字,眼神瞟了瞟翠微峰的方向。
云师妹?
那个占了翠微峰的杂役?
那个被叔父下了禁令、断了供给的炮灰?
陆子聪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点。
他奉叔父之命“监督”禁令,主要任务就是确保翠微峰那个叫云朵朵的丫头得不到任何外门支援,最好把她逼得自己滚蛋。
他本来对这种跟个小角色较劲的事没多大兴趣,但叔父严令,他也只能照办。
可现在……
他回味着嘴里那惊为天人的滋味,再看看管事那副“我也很心疼但没办法”的表情,心里那杆秤开始剧烈摇摆。
禁令是叔父下的,执行情况他天天要过问。
但这味道……这辈子没尝过啊!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
而且,管事说这是翠微峰那位做的?
用那些“吸灵杂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不……亲自去“巡查”一下?
就说是检查禁令执行情况,顺便……顺便看看情况?
“咳。”陆子聪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平时那副倨傲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渴望却瞒不过人,“本执事……嗯,正要例行巡查各处辖地。翠微峰虽偏僻,既在范围,也不好例外。”
管事心里暗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担忧:“陆师兄,那地方……听说太上长老和掌门都……”
“啰嗦!”陆子聪一摆手,打断他,语气却没多少威慑力,“我自会斟酌。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他顿了顿,瞥了眼管事的胸口。
管事立刻心领神会,捂住胸口,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就是来送点陈米,绝没见过陆师兄!”
陆子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自己在执事堂的公房,陆子聪坐立不安。
肉饼的余味仿佛还在舌尖打转,越回忆,那种抓心挠肝的馋意就越盛。
他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圈,终于一跺脚,叫来两个平日里跟着他狐假虎威的外门弟子。
“走,随我去翠微峰……巡查禁令执行情况!”他板着脸下令。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翠微峰?
那个鸟不拉屎还挂着“外门禁地”牌子的地方?
巡查?
陆师兄今天怎么有这闲心?
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陆师兄!”
一行三人,磨磨蹭蹭,朝着翠微峰而去。
越靠近翠微峰,山路越是荒凉,树木幽深,灵气似乎都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
快到峰下那片作为界限的竹林时,陆子聪正琢磨着待会儿见到云朵朵该摆什么架子,说什么话,忽然——
一股比山下闻到的、更浓郁、更霸道、更具有侵略性的香气,如同无形的巴掌,猛地拍在了三人脸上!
“嘶——”左边那个瘦高个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个趔趄。
“什么味儿?!”右边矮胖的弟子直接叫了出来,用力抽动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陆子聪也僵住了。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仅仅是香草的复合气息。
里面多了一股极其明显、极具挑逗性的辛辣气!
不是烈椒草那种带着火灵气的躁辣,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刺激、更让人舌根发紧、口水自动分泌的麻辣鲜香!
仿佛有人把辣椒和某种能瞬间激活味蕾的神奇植物放在滚油里爆炒,那股子香气带着钩子,蛮横地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三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翠微峰那简陋的灶房前,青烟袅袅。
云朵朵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块乌黑的石板灶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片锅铲,正翻炒着石板上的一大堆东西。
石板烧得极热,油脂与食材接触发出的“滋啦”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更汹涌的香气浪潮。
她炒的明显不是之前的肉饼或鱼丸。
石板上,是一片片切得薄厚均匀、纹理漂亮的灵兽肉片(大概是之前处理银泉鱼时留下的边角料?
),正与一大堆红绿相间的、颗粒状和条状的东西在高温下疯狂翻滚。
红色的,是一种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艳红如血、形似小灯笼的果实,表皮油亮,散发着纯粹而霸道的辛辣气息——辣心椒。
绿色的,则是一种细长如舌、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草叶,青翠欲滴,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舌尖发麻的奇异清香——麻舌草。
肉片在辣心椒和麻舌草的“洗礼”下,迅速卷曲、变色,边缘染上诱人的焦黄,混合着红绿配料的颜色,色彩对比强烈,视觉冲击力十足。
而那股子复合的、热辣鲜麻的香气,正是由此诞生,如同有形有质的浪涛,一阵阵扑向三个不速之客。
陆子聪准备好的台词——“奉令检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禁地”之类——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板上那翻腾的、色彩鲜艳的、香气致命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更是不堪,矮胖那个口水已经快流到下巴了,被他狠狠吸溜了回去,发出“咻”的一声;瘦高个则拼命地吞咽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云朵朵仿佛这才听到动静,不紧不慢地将最后几片肉翻炒均匀,让每一片都裹上红绿的酱料和焦香,然后熄了火。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来了。
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陆子聪脸上。
陆子聪张了张嘴,想维持点威严,但鼻子不争气地猛吸了几下那勾魂的香气,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他眼神躲闪,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咳……云……云朵是吧?本执事……例行巡查……”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又粘回了石板上那堆红绿相间、油光发亮、热气腾腾的“辣炒灵兽肉片”上。
云朵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石板,又看看他们三个几乎写在脸上的渴望,忽然轻轻“啊”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恍然:
“巡查辛苦了。正好,新试了个菜式,用的都是峰里长的野草,尝尝?”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请人尝一口咸淡。
两个弟子瞬间把期盼的眼神投向陆子聪,那眼神热切得几乎能把人点燃。
陆子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拒绝?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厉声斥责她企图用食物贿赂执事。
但身体很诚实,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根本无法从那盘色彩鲜艳、香气爆炸的炒肉上移开。
而且……都是“野草”,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他天人交战、嘴巴却比脑子快地想要吐出“不必”二字时,云朵朵已经转身,从灶台边拿起三个之前装鱼丸的小陶碟,用干净的竹筷利落地每个碟子里夹了一小撮——几片肉,几颗红椒,几段绿草,不多,但足够尝味。
她端着三个小碟,走过来,递到三人面前。
动作自然,眼神平静,没有恳求,没有讨好,更没有“贿赂”的卑微感,就像是邻居间分享刚出锅的点心。
“尝尝吧,刚出锅的,趁热。”她说。
那扑面而来的、混合了高温油脂、辣心椒灼热、麻舌草清香以及肉片焦香的复合气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子聪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小陶碟。
陶碟温热,里面的食物色彩鲜明,红椒油亮,绿草青翠,肉片焦黄,上面还沾着些许亮晶晶的油星和细微的盐粒。
他看了云朵朵一眼,又看看碟子里的“野草炒肉”,终于,夹起一片肉,带着点破罐破破摔的决绝,塞进了嘴里。
然后,世界安静了。
那片肉入口,首先是极致的“鲜”与“嫩”,灵兽肉特有的细腻口感在齿间绽放。
紧接着,“辣心椒”霸道无比的辣意如同点燃的引线,“轰”地一下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单纯的灼烧感,而是一种带着香气的、富有层次的辣,瞬间席卷整个舌面,激得人口腔发麻,额头几乎要冒汗。
但就在辣意达到顶峰的刹那,“麻舌草”那股清冽奇异的麻感悄然浮现,不是花椒那种沉重的麻,而是一种更轻盈、更通透、仿佛能直接刺激味蕾的酥麻,精准地中和了过辣的躁动,让整个味觉体验变得惊心动魄又欲罢不能!
最后,所有激烈的味道在唾液和咀嚼中融合、沉淀,化作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热流(混合了辣心椒微弱的火灵气和麻舌草的奇异生机),冲入食道,暖洋洋地在胃里散开,甚至隐隐有安抚经脉、微弱提振精神的效果。
陆子聪的眼睛,在肉片入口后的第三秒,猛地瞪到了极致。
他身旁的两个弟子,动作与他如出一辙。
先是僵硬,然后瞪眼,接着腮帮子开始快速地、不由自主地翕动,脸上表情从震惊到迷醉,再到深深的陶醉和……不舍。
三个人,站在翠微峰简陋的灶房前,捧着小陶碟,忘记了身份,忘记了禁令,忘记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们要“巡查”的对象,只顾着眯起眼睛,细细品味口腔中那场前所未有的味觉风暴,以及随之而来的、通体舒泰的暖流。
小碟子里的分量本就不多,几片肉很快吃完,就连那些红椒和绿草,他们也忍不住夹起来尝了——辣心椒空口吃有些霸道,麻舌草则清香回甘,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碟子见底,三人还意犹未尽地咂着嘴,眼神发直,沉浸在余韵里。
灶房前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良久。
陆子聪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麻辣余韵的气息,感觉自己的舌头和灵魂好像都经历了一场洗礼。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小陶碟,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请他们喝了口清水的云朵朵。
最后,他默默将陶碟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个同样还没回过神的弟子,声音有点哑,压得很低:
“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翠微峰寂静的山林,扫过那口飘出残余勾人香气的灶,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山道旁,那块插在泥地里、写着“外门禁地,闲人勿入”的破旧木牌上。
“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不再看云朵朵,也不再看那两个弟子,迈步就往山下走,背影有些僵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两个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矮胖弟子看了瘦高个一眼,两人眼神一对,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瘦高个动作更快,他几步蹿到那块木牌边,弯腰,双手抓住牌身,“嘿”地一声,将那块深插进泥土里的禁牌给拔了出来!
然后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外门弟子服里,用胳膊紧紧夹住。
矮胖弟子则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除了他们和云朵朵,再没有第四个人影。
两人做完这一切,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回味无穷的馋意。
他们不敢再看云朵朵,也不敢看那依旧散发着淡淡余香的灶台,低着头,快步追上已经走远的陆子聪。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仿佛从来没来过。
只有泥地上,留下一个新鲜的、深深的牌位凹坑,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麻辣鲜香的诱人气息。
云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石板上剩下的、还温热的辣炒灵兽肉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收拾了陶碟,将剩下的肉片盛好,留作自己和嗷呜的晚饭。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间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灰蓝色的雾气从山谷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
云朵朵给嗷呜喂了点清水,正准备关灶房的木门,目光忽然落在门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石头上,多了一小捆东西。
那是用柔韧的青草茎仔细捆扎好的,约莫手臂粗细的一捆新鲜灵蔬。
里面有叶脉透着微光的“玉髓青菜”,有根茎肥厚、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地脉参须”,甚至还有一小把水灵灵、叶片上凝结着露珠似的“凝露葱”。
色泽鲜亮,灵气内敛,一看就比伙食房平时给的基础份例品质好得多。
而在这捆灵蔬的顶端,青草茎打成的结上,插着一张巴掌大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淡黄色纸条。
纸条被傍晚的山风吹得微微颤动。
云朵朵走过去,拿起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勉强能辨认出内容:
明日可有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