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夜星河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西瓜皮往身后一抛,拍拍屁股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太虚峰方向走去。
身后的弟子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云师姐明天穿什么去茶会药峰长老会不会收她为徒之类的话题。
夜星河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这丫头,比他预想的还有意思。
晨光流转,日影西斜。
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药峰的护山大阵,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洒在漫山遍野的药田上。
云朵朵踩着青石小径往山上走,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根红绳。
药峰的空气和别处不同。
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草药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腥甜和晨露的微凉。
路两旁的药田里,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灵植——有的叶子会发光,有的花瓣会变色,还有一株看起来像含羞草的植物,被她经过时吓了一跳,地把叶子全缩进土里,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茎。
云朵朵:
得,她连植物都怕。
沿着石阶又走了半刻钟,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药田出现在眼前,四周环绕着几座青砖小院,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药田中央,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脑袋几乎埋进了一丛蘑菇里。
那蘑菇不普通。
通体莹白,伞盖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流动的星河。
更诡异的是,它在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微微脉动的荧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老头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盯着蘑菇,嘴里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签,小心翼翼地戳着蘑菇的根部,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手术。
云朵朵站在原地,没出声打扰。
但老头的耳朵很灵。
他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长年累月被药烟熏出来的干燥感:来了?
云朵朵应了一声。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过身。
云朵朵看清了他的长相。
干瘦,真的很干瘦。
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别在头顶,几缕乱发垂在额前。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点和药渍。
要不是那双眼睛,云朵朵差点以为这是药峰哪个负责扫地的老杂役。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老头该有的眼睛。
瞳孔里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跳跃着,闪烁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心和专注力。
苏长青。
药峰长老,炼丹宗师,玄天宗最神秘的大佬之一。
原着里,这位是云锦瑶的铁杆支持者,为她提供了无数丹药和灵药支持,甚至在最后的决战中,亲自为云锦瑶炼制了突破大乘期的极品丹药。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云朵朵心里有点发毛。
这眼神,跟她当年看一只会翻跟头的仓鼠时一模一样。
苏长青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青石。
云朵朵走过去,刚要坐下,低头一看,青石上趴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青蛙,通体翠绿,眼睛鼓鼓的,正用一种你踩我试试的眼神瞪着她。
她默默换了一块石头。
苏长青在她对面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屁股刚沾上去,那只青蛙地叫了一声,跳到了他的肩膀上,乖巧地趴着不动了。
苏长青浑然不觉,伸手捋了捋胡子,开口道:听说,你把铁柱他们熏哭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她点点头:算是吧。
苏长青的眼睛更亮了:怎么做到的?
云朵朵把怀里捧着的陶罐递过去:伴手礼。
苏长青接过,挑了挑眉。
他低头看了看陶罐,又抬头看了看云朵朵,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他解开红绳,撕开油纸。
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香。
是那种复杂、层次分明、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香气。
有辛辣的刺激,有草本的清新,有发酵后的醇厚,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是在舌尖上跳了支舞,勾得人心痒痒。
苏长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头凑近罐口,用力吸了一口。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
这香味组合……他喃喃自语,又闻了闻,龙息草的辛辣,辣心椒的灼热,麻舌草的麻痹感……还有这个,这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云朵朵,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你自己调的?
云朵朵点头:
苏长青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头,朝不远处的小院喊了一声:小林!
小周!
过来!
话音刚落,两个年轻人从小院里跑出来。
一男一女,都穿着药峰弟子的制式青袍,袖口绣着药鼎图案,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二字。
男的叫林远,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手里还拿着一把药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女的叫周芸,十八九岁,圆脸杏眼,怀里抱着一摞竹简,表情里带着好奇。
两人快步走到苏长青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长老。
苏长青没多说废话,把陶罐往两人面前一递:闻闻。
林远和周芸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林远接过陶罐,低头凑近罐口。
他的表情一开始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能调出什么好东西?
但他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他喃喃自语,又闻了闻,有龙息草的辛辣,辣心椒的灼热,麻舌草的麻痹感……
还有呢?苏长青追问。
林远咽了口唾沫,把陶罐递给周芸:你闻闻。
周芸接过,低头闻了闻,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除了那三种,她小心翼翼地说,好像还有……洋葱草?
那种会让人流泪的草?
还有这个味道,我不太确定,但好像有凡间的香料?
比如……八角?
桂皮?
她越说越小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羞愧。
她是药峰的学徒,学了三年的灵药辨识,居然被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调出来的东西搞得一头雾水?
林远的脸也红了。
他盯着陶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闷闷地说:还有几种……我不认识。
苏长青接过陶罐,盖好油纸,系上红绳。
他的眼神落在云朵朵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真有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云朵朵,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那些粉末,我听说了。
辣心椒粉、麻舌草粉、洋葱草粉……还有寒凝草汁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
这些都是最低阶的灵植,甚至有些只是杂草。
灵气稀薄,品级低下,在药峰连做辅料都不够格。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用这些东西,却能干扰筑基期修士的灵力运转。
铁柱被辣得涕泪横流,花如梦痒得抓破了脸,秦寿更是连手都没抬就认输了。
他盯着云朵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知道原理。
不是配方——配方我能猜出大概。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思路。
你是怎么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会产生这种效果的?
云朵朵沉默了几秒。
她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措辞。
总不能说我是穿书的,知道剧情,知道这些植物的特性,而且我前世是美食博主,对香料搭配有点研究吧?
这些植物,她斟酌着开口,本身灵气杂乱。
苏长青挑眉,示意她继续。
龙息草的灵气偏燥热,辣心椒的灵气偏刺激,麻舌草的灵气偏麻痹,洋葱草的灵气偏催泪……它们各自的特点,其实都是因为灵气结构不稳定,或者说,有缺陷
她顿了顿,继续说:
修士在吸收灵气的时候,会有一个筛选和融合的过程。
正常的灵气,结构稳定,容易被经脉接纳。
但这些植物的灵气,结构混乱,修士吸收的时候,会产生排斥反应。
就像……她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你吃了一口饭,发现里面有沙子。
沙子本身不伤人,但它会让你很难受,甚至呛到。
苏长青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他追问道,你通过搭配这些灵气杂乱的植物,放大了它们的排斥效应?
云朵朵点头:是。
单独一种,效果有限。
但把它们按比例混合,灵气的混乱程度会叠加,排斥反应也会被放大。
修士的经脉在短时间内大量接触到这种混乱灵气,就会出现各种不适——辣的刺激、痒的麻痹、寒的凝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植物的灵气虽然杂乱,但本身没有毒性,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只是……让人很难受。
苏长青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摩挲着陶罐,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林远和周芸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他们听懂了。
理论上,云朵朵说的这些,他们其实都学过。
灵药辨识课上,长老们讲过灵气结构、排斥反应、搭配原理……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把这些组合起来,居然能产生这种效果。
在药峰的教育体系里,低阶灵植和杂草就是低阶灵植和杂草,连做辅料都不够格,更别提用来制敌了。
但云朵朵……
她不仅想到了,还做到了。
而且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林远的脸,从红变成了青。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灵药辨识课上,因为背不出龙息草灵气偏燥热这种基础知识点,被师兄笑话了整整一个月。
而现在,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用他当初背不出来的那些基础知识点,在擂台上干翻了三个筑基期的内门精英。
这讽刺,简直比辣心椒还呛人。
周芸的表情更复杂。
她是女弟子,平时在药峰里,虽然不是最拔尖的,但也算中上水平。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灵药的理解,至少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剑修强。
但现在……
她闻了半天,连人家罐子里有什么都没完全辨认出来。
羞耻。
真的羞耻。
苏长青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陶罐,抬起头,看着云朵朵,眼神里带着一种……热切?
云朵朵,他缓缓说道,药峰缺个能处理特殊材料的学徒。
云朵朵一愣。
苏长青继续说:每月二十块下品灵石,活不重。
主要是帮我试新配方——你知道的,炼丹这行,很多配方需要反复调试,有些材料很特殊,需要人专门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些粉末的思路,很新颖。
药峰需要这种……不一样的视角。
林远和周芸的脸色同时变了。
长老要招她?
招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
来药峰当学徒?
而且还是长老亲自开口?
这在药峰的历史上,可是头一遭!
云朵朵也有些意外。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长老可能是想试探她的底细,可能是想挖出她的配方,可能是想给云锦瑶铺路……
但她没想到,长老是真心想招她。
而且理由这么直接——需要不一样的视角。
她想了想,正准备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长老。
是林远。
他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挣扎。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她连丹火都不会控……
话一出口,林远就后悔了。
苏长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