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很湿,也很脏,都是污水,远处还有狗的叫声。
云朵朵差不多是跑着回了那个到处漏风的破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她很粗暴地就把那个旧地图给打开了。
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扑了过来,有腥味,也有汗味,还有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味道,怪怪的。
地图的皮子摸起来还挺厚的,边上都坏掉了,还有几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有缺口呢。
棚子的缝里透进来最后一点黄色的天光,她随便用袖子擦了擦地,那个地被油灯熏得黑乎乎的,然后她小心地把地图铺在地上。
这个地图不是万妖城的地图。
上面的线画得很粗,是用一种差不多是黑色的红颜料画的,好多地方的颜色都掉了,或者糊掉了。
地图上画的是一些山,山的形状像牙齿,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河,也可能是峡谷吧?
反正就是这样,大片的空白地方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神很快地在那些看不懂的标记上扫来扫去,她觉得很紧张。
在哪里呢……那个线索到底在哪里啊……
突然,在地图右上角,有个地方被水弄得有点糊了,旁边有个山的形状,她的视线一下子就停那儿了。
那里,画了个圈。
那个圈是用掉了色的朱砂画的,不是很圆,颜色也比别的线要暗,就像干了的血一样。
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古老的符号,很复杂——有点像一条盘着的蛇,又有点像藤蔓绕着一个水滴。
这个符号……
云朵朵闭上眼睛,她开始努力地回想自己看过的书。
她脑子里好像有好多书在飞快地翻,那些关于妖域历史啊、古代文字啊、传说故事之类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里面,有一个她差不多都忘了的注释,突然就亮了起来,让她注意到了。
“……‘古池’,是上古时候妖族祭祀和洗血脉的圣地,在一些很古老的部落语言里,写出来的时候会和‘蛇蜕’、‘新生’、‘水源’这些概念合在一起,形状就有点像……”
她猛地睁开眼,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一下子就缩小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乱跳,跳得特别快,撞得她胸口都疼了。
就是它。
虽然细节上有点不一样,地图上的符号更简单、更原始,但是那个主要的样子——那个缠绕的形状,还有那个水滴一样的尾巴——和她记忆里那个很少见的注释,对上了。
血脉古池。
就是那个可能能解决嗷呜血脉问题的、甚至……可能和她自己穿越有关系的那个传说里的地方。
她特别高兴,高兴得脑子都热了,手都快拿不住地图了。
是线索!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隔着布,她能感觉到嗷呜的小身子还是那么烫,但现在这个热度让她感觉有了点力气。
但是下一秒钟,她又觉得很绝望了,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发着抖,在地图上那条路线上滑着,那条路从一个看不清的起点(看着地形,离万妖城好像很远)一直连到那个朱砂画的圈圈那里。
路线画得非常简单,好多地方就画了个虚线,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箭头就完事了。
更要命的是,地图本身是坏的——边上有几个很重要的岔路口,正好就是磨损最严重或者被咬掉的地方,只留了一点点模糊的印子和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而且,这条路线……就算只看好的那部分,也让人觉得很危险。
路上标了几个点,旁边都画了些乱七八糟的图,比如好多头的怪蛇,还有躲在洞里的大怪兽的影子,有个画着河的地方,旁边还画了好多三角形的符号,意思是“危险”或者“有剧毒”。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旅游地图。
这是一张死亡路线图,上面到处都写着“此路不通”和“前面有危险”。
那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就算地图是好的,凭她这点假装的本事和刚筑基的修为,还带着一个随时会出事的嗷呜,想穿过这种地方?
更不要说现在,地图是坏的,路是看不清的,而她自己呢……还被那个筑基后期的野猪妖蛮骨给盯上了,让她去做什么私厨。
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不去?黑岩那个大块头肯定会马上把这个破棚子和她一起给拆了。
那不就是羊进了老虎嘴里嘛,一旦进去了,再想带着嗷呜和地图跑掉,那就太难了。
高兴的感觉全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焦虑和着急,把她的心都给缠住了,越来越紧。
她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一样冷的墙,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掉了色的红圈圈。
机会就在眼前,但是太难了。
怎么办?
硬闯?肯定会死的。
不要地图了,继续在蛮骨手下混日子?
嗷呜等不了,她自己……估计也早晚会被利用完,然后像块破布一样被扔掉。
然而,就在她脑子快要想爆炸的时候——
难道指望朱大常说的“报我名字”?别开玩笑了。
“叩叩。”
有人敲了两下门,声音很清脆,还挺有节奏的(如果那块烂木板算门的话)。
不,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云朵朵全身都僵住了,她本能地就想把地图卷起来藏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棚子那个根本关不紧的“门”,被人从外面用一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胡娇娇靠在门框上。
今天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红色的,但是是更暗的红色,像干了的血,让她雪白的脖子和锁骨看起来更明显了。
她手指间夹着那个细长的铜烟杆,没有点着,就那么随便玩着。
她那双很媚的狐狸眼,先是在云朵朵那张又黄又呆的假脸上看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落在了地上那张旧地图上,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视线在那个褪色的红圈上停了一下。
胡娇娇的红嘴唇弯了一下,吐出一个烟圈——明明没有点火,但那个烟圈好像真的一样,在暗暗的光线里飘上去,散开一股有点甜又有点辣的怪香味。
“哟,”她说话了,声音软软的,像泡了蜜,但又有点冷,“果然。”
她自己走了进来,好像这是她家花园一样,根本不管这里有股霉味和“麻辣烫”的味儿。
她的高跟鞋(真不知道她在这烂泥地里怎么让鞋子这么干净的)踩在不平的地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在离云朵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从上往下看着她,目光又看了看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还在发热的布包,最后,又回到了地图上。
“那个蠢猪,”胡娇娇听了很生气,于是说,她用烟杆点了点地图的方向,语气很看不起他,“怕是现在还以为,这是哪个穷鬼画的不值钱的山水画吧?”
她停了一下,狐狸眼里闪着一种很精明的光,就像商人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抢了个倒霉蛋的储物袋,里面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东西,还有几块下品灵石。灵石他高高兴兴地花了,这个‘破皮子’……呵,就随便挂在腰上当装饰了。”
云朵朵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害怕和呆样都没了,变成了一种很紧张、很平静的样子,像是在打量对方。
胡娇娇好像知道的,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她不再绕圈子了,她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烟,然后又慢慢吐出来,直接说:
胡娇娇对她眼神的变化好像很满意,笑得更深了。
“小兔子,我们来做个交易。”
云朵朵心里一紧,她袖子里握着“调味石子”的手指动了动,但没说话。
胡娇娇继续说,语速不快,但让人觉得必须听她的:“我给你三样东西。”
“第一,情报。”她竖起一根手指,“蛮骨那个蠢货手下的人的修为、脾气、弱点,包括他自己最近练功出了问题、左边肋骨下面三寸有个旧伤一到月圆就疼这种小事……哦,还有安全离开东市贫民窟、躲开他眼线的三条秘密路线。还有……”
她的目光又落到地图那些坏了和模糊的地方,“关于这张‘破皮子’上,有些看不清的地方,外面流传的一些……有意思的传闻。比如,这个画着多头蛇的地方,五十年前是不是真有一窝‘七首岩蟒’搬走了;又比如,这个有毒的水泽,最近一百年水质是不是变得……稍微‘好’了一点点。”
云朵朵都快不敢呼吸了。
这些情报,每一条都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甩掉蛮骨,安全离开,看懂地图。
“第二,”胡娇娇竖起第二根手指,看了看棚子里除了锅碗什么都没有的穷酸样,“一笔钱。不多,够你离开万妖城以后,买点好东西,买点真能补充灵力的丹药,而不是你每天自己乱做的假货,还有……路上最基本的开销。”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有点特别,“一个‘临时的保镖’。送你安全离开万妖城,一直到你走上……地图指的方向为止。这人实力还行,话不多,但很讲信用。只要接了任务,除非他死了,不然一定会把你送到地方。”
她没说保镖是谁。
但云朵朵马上就想到了那个不爱说话的黑熊妖——黑岩。
胡娇娇能知道蛮骨那么多事,能在贫民窟随便走动,黑岩……恐怕不只是蛮骨的手下这么简单。
条件太好了。
好到让人害怕。
“代价呢?”云朵朵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哑,她直直地看着胡娇娇那双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狐狸眼,“你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特别是狐狸精请客。
胡娇娇笑了,笑得又好看又危险,像有毒的蜜糖。
“两样。”她收回手指,摸着那个冰凉的铜烟杆,“第一,以后你在妖域,用这个地图,或者用别的方法得到的所有好处——不管是宝贝、功法、还是灵石矿——我都要十分之一。”
云朵朵皱了皱眉。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在对方给了这么多关键帮助的情况下,还挺公平的。
但她没答应,等着第二个条件。
“第二,”胡娇娇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股又甜又辣的怪香味更浓了,她看着云朵朵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现在就要做。”
云朵朵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果然。
“是什么?”她问,声音更沉了。
胡娇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看了看她怀里发烫的包,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她用来煮“麻辣烫”的黑锅,眼神里闪过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恶作剧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凑得更近了,差不多贴着云朵朵的耳朵。
热气和那股特别的香味,吹过云朵朵的耳朵。
然后,她用很小声、但很清楚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云朵朵听完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警惕,变成了不敢相信,然后是觉得很荒唐,最后变成了一种“你在开玩笑吗”和“好像……也不是不行?”混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看怀里烫手的嗷呜,然后又猛地回头,看向棚子角落里——那个边上有个缺口、沾满了油和辣椒的大铁锅。
最后,她的目光又回到胡娇娇脸上,想从她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里,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没有。
胡娇娇的眼神很认真,认真里还带着点看热闹的期待。
“怎么?”胡娇娇退后一步,歪了歪头,红嘴唇翘起来,“不敢?还是……觉得我的办法,不够‘好看’?”
云朵朵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像要把心里的荒唐感都吐出去。
然后,她看向了胡娇娇递过来的另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白色的、摸起来冰凉的小瓷瓶。
胡娇娇用指尖捏着瓷瓶,轻轻晃了晃。
里面传来几颗丹药滚来滚去的声音。
她拔开了瓶塞。
一股非常冲、又辣又呛人,让人想打喷嚏的味道,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那个味道不像药香,更像是把一百斤辣椒和硫磺、还有臭鼬的臭液混在一起,再放在太阳下晒了三个月后的味道!
光是闻到一点点,云朵朵就感觉头都要炸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胡娇娇却一点事没有,甚至还有点享受地闻了闻,然后把瓶口斜了一下。
几颗龙眼那么大、黑乎乎的、表面还有好多疙瘩、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丹药,滚到了她白白的手心上。
丹药在暗暗的光线下,好像还泛着一种油油的黑光,很不吉利。
“拿着。”胡娇娇把瓷瓶和那几颗丹药,一起塞到云朵朵空着的那只手里,手指很凉,“到时候,记得‘适量’用。效果嘛……我保证让那个蠢猪,一辈子都忘不了。”
云朵朵握着那个凉凉的小瓷瓶,感觉手心里丹药很粗糙,还有那个一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太阳穴直跳的辣臭味。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胡娇娇。
她眼神里复杂的感情已经没了,变成了一种豁出去的冷静。
“第一件事,”她开口说,声音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做了。”
胡娇娇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了,亮得晃眼,但也深得看不见底。
“聪明的选择。”她转过身,往门口走,红色的裙子扫过地,却一点脏东西都没沾上。
走到门口,她回头,狐狸眼弯得像月亮,“明天,好好‘上班’。我等着看你的……表演。”
说完,她就像一道红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外黑黑的巷子里。
棚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云朵朵大声的呼吸声,怀里包包传来的热度,手心瓷瓶的冰凉,还有鼻子里剩下的、那个让人难受的辣臭味。
过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紧紧抱着的、睡着的嗷呜,右手紧握着的、装着“一辈子难忘”丹药的瓷瓶,还有脚边摊开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很危险的地图。
她非常慢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反而想通了的锐利。
“行,”她对着空气,小声对自己说,“不就是……给领导送个‘难忘’的入职礼物么。”
她弯下腰,很仔细地把那张旧地图卷好,塞回怀里,和嗷呜放在一起。
然后,她握紧了那个冰凉的小瓷瓶,走到角落里,对着那个黑乎乎的、边上有缺口的大铁锅,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锅子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