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兜帽下面的阴影，好像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他苍白的手，对着旁边的溶洞墙壁随便指了一下。
本来很光滑的石壁，有几块石头就开始震动，然后就掉了下来、变了形，好像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弄它们，很快就变成了几根长矛。这些石矛大概有三尺长，手腕那么粗，黑乎乎的，看起来很硬，跟金属一样。
石矛的头很尖，矛身很直，一点裂缝都没有。
它们就飘在天上，然后慢慢的掉到了云朵朵的脚边上，掉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笃笃”的声音，听起来就很重很硬。
“够不够呢？”墨鳞用他嘶哑的声音问，听不出来他是啥情绪。
云朵朵弯下腰，用两只手拿起一根石矛矛，拿起来感觉又冰又重，摸起来很硬，确实是很好的材料，可以用来做烤架和支架。
“够了，谢谢前辈啦。”她抬起头，然后她又去看旁边那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佘小青。
佘小青被她这么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就警惕的挑起了眉毛：“你看我干什么？”
“佘小青前辈，”云朵朵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点，也着急一点，“能不能麻烦你，让你的‘朋友们’帮我找点干的苔藓、枯树枝，我要点火用。要特别干的，一点都不能湿哈。”
她还特意加重了“朋友们”和“特别干”这几个字的读音，眼睛还往那些墙上的洞和缝里看，那里有很多小蛇在滑来滑去，眼睛里都是想吃人的那种贪婪的光。
佘小青听了很生气，她脸上那种“我就看你怎么死”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她好像没想到云朵朵敢直接命令她。
她下意识地去看中间那个最大的蛇头。
美杜莎莎（就是蛇后）正烦躁地用尾巴尖敲地，发出咚咚的声音，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云朵朵在干嘛，听到云朵朵的话，那个巨大的蛇头点了点，算是同意了。
“……哼！”佘小青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然后拿起她手里的黑鞭子，对着最近的几个洞挥了挥，嘴里还发出了几声奇怪的嘶嘶声。
然后，黑暗里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就有十几条颜色不一样、粗细也不一样的小蛇，从洞里爬了出来。
它们嘴里叼着、身上卷着、尾巴上缠着东西——有的是干了的灰白色的苔藓，有的是不知道哪来的干藤蔓，还有几条小蛇特别努力，一起拖来了一小块已经完全干了的树根。
东西不多，但堆在云朵朵脚边，确实都是干的，能点着火。
云朵朵松了口气，她很感谢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不敢再耽误时间了。
她先让夜星河过来帮忙，把那几根很重的石矛两个两个地插进地里，搭成一个简单的三角架子。
架子上面还留了地方挂鱼。
然后，她蹲下来，开始处理那一堆亮闪闪的飞鱼。
鱼身上滑溜溜的，银色的鱼鳞在绿光下闪着光。
她捡起一块刚才墨鳞变出石矛时掉下来的锋利的石头片，当刀用。
她开始刮鱼鳞，去内脏，动作很熟练，一点也不像是在溶洞里被九头蛇和一堆蛇看着做这种事。
她用手指在鱼的鳃后面和背上摸索，因为她记得《逆天真千金》书里提到过，说银线飞鱼身体里有个叫“隐腥腺”的东西，她就用石头片很小心地在鱼肉里挑出了几条很细很细的、几乎是透明的白线，闻起来有股土腥味，她赶紧把它们都扔了。
她做得特别认真，额头上都是汗，汗顺着她那张蜡黄的假脸流了下来。
处理完所有的鱼以后，她站起来，走到那片有岩蜜的苔藓那里。
她用石头片小心地刮下来一层很粘的、亮晶晶的岩蜜苔，闻起来有很浓的花香和一点点矿石的味道。
蜜汁拉出了很长的丝，特别香，把周围的蛇腥味都冲淡了一些。
她回到鱼旁边，用手挖起岩蜜，很仔细地把岩蜜涂在每一条鱼的身上，里里外外都涂了。
岩蜜的甜味和鱼肉的鲜味混在一起，闻起来特别好闻，很诱人。
准备工作做完了。
她把点火用的干苔藓和枯树枝堆在石矛搭的架子下面。
然后，她抬起头，去看一直站在旁边，好像和他没关系的夜星河。
夜星河看到她在看他，眉毛又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那堆干草，轻轻划了一下。
没什么灵力波动。
就一点点小火星，像萤火虫一样，从他指尖掉下来，正好掉在干苔藓的中间。
“嗤”的一声。
一小撮橘红色的火苗就烧起来了，火烧得不猛，也没什么烟。
成功了！
云朵朵心里一下就踏实了，她拿起两根比较细的石枝，串上两条涂了岩蜜的鱼，架在架子上，让鱼正好在火的上面烤着。
她没有用灵力去烤鱼，因为那样会破坏岩蜜的香味。
她就用最原始的方法：小火慢慢烤。
橘红色的火苗烤着鱼。
岩蜜开始融化，变成透明的蜜汁，流进白色的鱼肉里。
“滋滋……”
油被烤出来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开始很小声，后来就越来越大了，很好听。
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开始飘散开来。
这个香味很复杂。
有鱼肉被烤熟的鲜味，带着一点奶香。
还有岩蜜融化后的甜味，和一点点岩石矿物的味道。
还有火烤食物的那种焦香味。
这几种香味合在一起，闻起来特别舒服，很纯净，很有层次感，一点也不腥，也不刺激。
香味就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溶洞里那种很难闻的蛇腥味、血腥味都给赶走了。
溶洞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墙上那些洞里的蛇，滑动的声音都变小了。
那些眼睛里的贪婪和嗜血，好像变成了好奇和……渴望。
佘小青早就不是那个看热闹的表情了。
她的小鼻子不停地闻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架上那两条慢慢变黄的鱼，还咽了下口水。
她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下来了，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像山一样的九头蛇——美杜莎莎，她的反应更直接。
她本来一直在烦躁地用尾巴敲地，现在动作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慢了。
她最大的那个头还是抬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烤架，但眼神里的生气和杀意，好像被一种怀疑、好奇和一种被压下去的想吃的冲动给冲淡了。
其他八个没精神的头，反应也都不一样。
最小的那个头，甚至悄悄地往烤架那边伸了伸脖子，鼻子（如果蛇有鼻子的话）还动了动。
“咕……”
不知道是哪个蛇头，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但在这么安静的溶洞里，听得特别清楚。
墨鳞还像个雕像一样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苍白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夜星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了，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里是跳动的火和云朵朵的身影，他脸上的兴趣，已经很明显了。
时间就在“滋滋”的烤鱼声和越来越香的味道里过去了。
第一条鱼的皮开始变成金黄色，边上有点卷起来，岩蜜的颜色也渗进了鱼肉里。
鱼肉里的汁水都还在，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香味达到了最浓的时候。
云朵朵知道，烤好了。
她很小心地用石枝把第一条烤鱼拿下来。
鱼很烫。
她从自己包着嗷呜的布上撕下来一小块干净的布角（她怀里的嗷呜还不高兴地动了一下），垫在一片大叶子上。
然后，她把那条烤得正好、闻起来很香的岩蜜烤鱼，轻轻放在叶子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端着叶子，走向那座“山”。
走向那个最大、最威严、眼神最复杂的蛇头。
她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她能感觉到，她越走越近，其他八个头的目光也都看过来了，空气里的压力又变大了，但好像少了点杀气，多了点……着急？
终于，她停在了一个安全（她自己觉得）的距离。
她抬起头，很恭敬地端着叶子，声音因为紧张有点紧，但还是说得很清楚：
“蛇后陛下，请您尝一下。”
一个巨大的影子把她盖住了。
美杜莎莎那个主头，非常非常慢地低了下来。
一股热气喷在云朵朵脸上，带着一股烂掉的甜腥味，但这次，她好像从里面闻到了一丝……犹豫？
巨大的蛇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子上那条金黄色的、香喷喷的烤鱼。
蛇信子吐了出来，在空气里抖了几下，好像在分析这个味道。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溶洞，安静得要死。
所有的蛇，包括佘小青、墨鳞，还有那些洞里的小蛇，都憋住了气。
夜星河托着下巴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
然后——
一道红色的影子闪电一样卷了过来！
是蛇信子！
那个又粗又分叉的蛇信子，很准地卷走了叶子上的烤鱼，然后巨大的蛇嘴一张，就把整条鱼——连着叶子（不小心带进去的）一起吞了下去！
“唔……”
云朵朵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夜星河敲脸的手指停了。
佘小青踮起了脚。
墨鳞兜帽下的阴影，好像不动了。
时间好像变慢了。
只有火“噼啪”的声音，和溶洞里滴水的声音。
几秒钟以后。
那个像山一样的大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要攻击，也不是不高兴。
是一种……好像很舒服的、放松的抖动？
十八只巨大的蛇眼，同时眨了眨。
中间那个主头的眼睛里，本来都是累、烦躁和血丝，现在好像被水冲过一样，消退了一些。
然后，是一种很茫然、不敢相信的、好像很渴的人喝到水一样的……舒服。
那个温和的甜香，还有入口即化的鱼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没有让她觉得恶心和难受。
正好相反。
那股带着岩蜜甜味和鱼肉鲜味的暖流，像春天的小溪一样，流过她身体里那些因为灵力乱了而火烧火燎的经脉。
疼痛被安抚了一点点。
身体里乱七八糟的灵力，好像也被安抚了，不那么乱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效果，几乎可以不算。
但是对于已经难受了很久的美杜莎莎来说，这一点点的舒服，就像掉水里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吞咽声）”
又是一声很清楚的吞咽声。
蛇头慢慢抬起来，又看向云朵朵。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杀气，也没有看戏的残忍了。
只有一种混着惊讶、打量，和一种更直接的……
期待。
……再来一条。”
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那种生气和愤怒，少了一大半。
甚至，最后还带了一点点……催促的意思。
云朵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赌赢了！
她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而且因为太放松了，还有点晕。
但她不敢放松。
“好的，陛下。”
她马上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开心。
她转身，快步回到烤架旁边。
火正好。
她又很快地串起两条鱼，涂上岩蜜，架到火上。
“滋滋”声又响起来了。
香味又开始飘散。
这一次，溶洞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那些洞里的蛇，发出的声音都变成了好奇的声音。
佘小青已经不知不觉走到烤架旁边了，眼睛亮得吓人，盯着烤鱼，还老是舔嘴唇。
墨鳞还是不说话，但他脚下的那条大蛇，巨大的头偏了偏，眼睛也落在了烤架上。
而中间那个“山”——美杜莎莎的九个头，已经全都看向烤架了。
比较小的那几个头还开始左右晃，像小孩子一样着急。
主头虽然还很威严，但眼睛里的期待，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压力小了很多。
云朵朵手上不停地翻着鱼，让它们烤得均匀。
趁着现在气氛好，她一边看火，一边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她和旁边的夜星河、佘小青能听到）：
“唔……这个岩蜜烤鱼啊，味道是够了，甜味也正好能让灵力安静一下……”
她停了停，用石枝戳了戳鱼，看着流出来的蜜汁，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很小，好像在想菜谱一样：
“可惜了啦。要是能有点牛奶，或者什么不刺激的树汁来中和一下岩蜜的甜味，味道会更好，对安抚经脉的效果……应该也会更好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