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辣，好烫。
真舒服。
那勺红色的汤，里面有灵椒，像一条火线一样，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这个辣不是一下就出来的，是先暖，然后麻，最后才像好多小火星一样，从胃里一下子就烧到舌尖上了，整个嘴里都着火了呢。
云朵朵眯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哈出来的气都是辣味和花椒味，香香的。
她好像完全忘了这里是丹盟决赛的准备区，也忘了周围有好几百个人都在用好药材炼丹，也忘了药长歌在不远处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她现在，就是一个在自己家厨房里，尝一下汤的味道好不好的厨子。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面。
红汤那边的颜色已经很浓很亮了，上面有一层红油，有几块骨头在下面，随着汤水在动。
白汤那边是奶白色的，很温润，菌菇都吸满了水，在汤里浮着，还有红枣和枸杞的甜味，还有菌类的鲜味，和骨汤的味道混在一起，香气很柔和，也很长。
还不够。
云朵朵咂了咂嘴，觉得好像少了点啥。
蘸料。
吃火锅怎么能没有蘸料呢？
她想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里面除了喂嗷呜的零食，就是一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用来做“灵食”实验的边角料。
还真的有呢。
一小包晒干的“香灵草”的碎末，这个东西等级很低，没什么药用价值，但是闻起来有一股芝麻和坚果的香味，她之前是拿来给嗷呜拌灵兽粮增加味道的。
一小瓶“凝露果”的汁，酸酸甜甜的，还有一点点清心凝神的效果，也是给嗷ow解腻的。
还有几粒被她烤过、磨成粉的“麻香藤”的籽——这个东西是炼“麻痹散”的材料，味道很辣，还有点麻，和花椒很像但是更冲。
云朵朵把它们都拿了出来。
又找了两个空碗。
在一个碗里，她倒了香灵草的碎末，撒了点麻香藤粉，又滴了几滴凝露果汁，用筷子快速搅了搅。
粉末沾了果汁，有点湿湿的，闻起来有焦香、麻味和酸甜的味道，很复杂。
另一个碗，她只倒了凝露果汁，又加了一点晒干的甜味的“蜜萝花”的花瓣，搅成了一杯淡粉色的、甜甜酸酸的“果酱蘸料”。
做完了这些，她想了想，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最后一点东西——几块品级不高，但是肉质还算可以的低阶“风兔”肉和“岩猪肉”。
她用那把切水果的匕首，把肉切成了很薄的片，铺在了两个木碟子里。
肉片很薄，可以看到纹路，上面残留的灵气很少，但好歹也是肉啊。
她把蘸料碗和肉碟摆在锅的旁边。
然后，她就继续拿着勺子，慢慢地搅着锅里的汤。
那个“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浓的香味，像一双手，开始去撩拨整个准备区所有人的神经。
评委席上，火龙长老的胡子都被他自己揪下来了一点了。
他坐不住了。
那个红汤的辣味，像个钩子，隔着好几十丈远，准确地钩住了他几百年没吃过好东西的味蕾。
还有那个奶白色的菌菇汤……闻着就暖和，就鲜，就……解渴！
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大，他坐的那个椅子都“吱呀”响了一声。
旁边正闭着眼睛的清月仙子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疑问。
“咳，”火龙长老咳了一声，声音很大，在评委席这里回荡，“坐久了，腿麻了！我下去……看看！看看那些小家伙们怎么样了！”
这个理由很不好。
但是他走的很快，他那双平时走路都很响的脚，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一样，很快就到了准备区的边上，然后……很明确地，往西北角那个有香味的地方去了。
清月仙子看着他那个偷偷摸摸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只是，她的眼神，也忍不住，又往那锅奶白色的菌菇汤那边飘过去了。
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火龙长老走到离云朵朵的桌子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下来了。
不能再近了。
再近的话，他一个玄火宗的长老、化神的大能、决赛的评委，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就站在那，背着手，板着脸，假装在看旁边其他的参赛选手。
他眼睛很大，扫过左边一个正在弄“千年雪莲精华”的丹师——手法还行，灵力控制的也可以，雪莲很香。
又扫过右边一个正在用“地心熔火”烧“玄铁精金”的炼器师——火很猛，金属烧起来很热。
但是……
他的鼻子，却不受控制地，往云朵朵那口锅的方向，使劲吸了一口气！
“嘶——哈——”
很浓的辣味和骨汤的香味，一下子就冲进了他的鼻子里，直接冲到头顶！
他觉得自己的嘴里，一下子就流了很多口水，喉咙很干，胃里好像有个虫子，被这个香味叫醒了，在拼命地挠他。
不行！
要忍住！
你是评委！你是长老！你是化神大能！
怎么能被一口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汤给迷住了呢！
他拼命地对自己说，强迫自己不去看。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背对着他搅汤的云朵朵，突然转过身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勺子，勺子里还有半勺红色的、油油的、还在冒泡的红汤。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很准地就看到了火龙长老那双因为忍着想吃而有点红的、充满了挣扎和渴望的大眼睛。
云朵朵眨了眨眼睛。
她的表情很自然，还有点……无辜的样子？
然后，她突然“看到”了。
在火龙长老那个红色的头发上面，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
红色的数字。
“+10”。
数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在闪的图标——一个小辣椒。
云朵朵愣住了。
这是什么？
是幻觉吗？是饿出幻觉了吗？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数字和辣椒的图标还在，火龙长老的喉结又动了一下，那个红色的“+10”还动了一下，颜色好像更红了点。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那本很久没动静的《逆天真千金》的原着，突然自己翻开了一页。
不是剧情。
而是一页……她从来没见过的，好像本来没有的，闪着光的说明文字：
「金手指衍生功能激活：【群体好感度可视化】。」
「功能说明：可以看到别人对你的行为、东西或者话的好感度变化。」
「好感度用数字和图标表示，颜色和数字代表感情。」
「注意：这个功能会受你的精神状态、灵力还有对方的修为影响，可能会有延迟、模糊或者看错。」
「当前观测目标：火龙长老（玄火宗）。」
「当前行为关联：‘红油火锅’香气引诱。」
「即时好感度：+10（强烈好奇与渴望，倾向：辛辣刺激）。」
云朵朵：“……”
她的脑子空了一下。
金手指……还能这么玩？
但紧接着，她觉得又好笑又惊喜。
这不是个剧透的数据库吗？怎么还有实时弹幕的功能？
这个功能……好像……有点用啊？
特别是现在。
她看着火龙长老头顶那个小辣椒图标，又看看自己锅里的红汤，再看看长老那个“想吃又不好意思”的便秘脸。
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脸上马上就笑得很灿烂，很热情，对着火龙长老的方向，声音很脆地喊道：
“长老辛苦了！”
这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在很安静的准备区里，却听得很清楚。
周围好几个本来就偷偷看这边的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连药长歌都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像电一样射了过来。
火龙长老身体僵了一下。
被……发现了？！
他脸红了一下，但毕竟是老怪物了，脸皮很厚，马上就咳嗽了一声，站直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又很随和：“嗯，你……继续，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云朵朵笑得更开心了，还往前走了两步，离得更近了，“长老这么辛苦，我这刚好煮了点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热乎乎的，开胃。”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片很薄的岩猪肉。
手腕一动，肉片就滑进了红汤里。
就涮了三下。
肉片一变色，就马上捞起来。
在空中抖了抖，把多余的汤汁弄掉，然后放进那个有香灵草和麻香藤粉的蘸料碗里，滚了一圈。
最后，她用筷子夹着这片沾满了蘸料、还滴着红油的肉片，对着火龙长老的方向，递了过去。
“长老尝尝？我这‘红油锅’，辣度还可以调的。”
她的动作很流畅，语气很诚恳，好像就是在招待一个路过的长辈。
火龙长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肉。
肉片很薄，边上有点卷，上面有蘸料，红油很亮，蘸料是一粒一粒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很好吃。
还有那个味道……
辣味、香味、麻味、还有一点酸甜……混在一起，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让他觉得很饿！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在咽口水。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接！
你是评委！
你在巡视！
这个女人是参赛的！
这不合规矩！
这个肉很差！
这个汤看起来乱七八糟！
这……
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抬得很慢，很僵，手指还有点抖。
但最后还是伸过去了，接过了那双筷子，接过了那片香喷喷、热乎乎的肉。
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头顶那个红色的“+10”，猛地跳了一下！
数字模糊了，闪了闪，然后——
“+30”！
红色的数字变大了一圈，旁边的小辣椒图标疯狂地闪，好像要烧起来了！
火龙长老低头，看着筷子上的肉。
他挣扎了一下，就一下。
或者说，根本没挣扎。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张大嘴，把整片肉和蘸料，一口吃了进去！
他嚼了嚼。
第一下，好烫！辣油在嘴里爆开了！
第二下，好嫩！肉片很薄，一下就化了！
第三下，好香！
蘸料的香味、麻味、酸甜味，和肉汁、辣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像风暴一样，席卷了他的每一个味蕾！
三百年吃的辟谷丹！
三百年喝的灵露！
三百年……嘴里都淡出鸟了！
在这一刻，都被这片薄薄的、很差的岩猪肉片，给打碎了！
他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的瞳孔里，好像有两团火，被点燃了！
不是比喻。
是真有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满足、又有点不敢相信的声音。
他没怎么嚼，就吞下去了。
然后，他砸吧砸吧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的红汤，又看看云朵朵，喉结动了动：
“……辣！”
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很哑，但很……兴奋。
“够劲！”
他又说了一句，头顶那个“+30”的数字，稳稳地挂着，红得很亮。
云朵朵笑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被很多人看到了。
清月仙子坐在评委席上，看着火龙长老那个不加掩饰、有点失态的“陶醉”表情，她那张冷脸终于有了一点裂痕。
那锅奶白色的汤……闻起来，确实……很暖和。
吃东西的欲望，是不好的。
她修的是清心道，讲究心平气和。
那个汤的味道，飘过来，有菌菇的鲜味，骨头的醇味，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是一种很温柔、很舒服的气息。
不像红汤那么霸道，但是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慢慢地滋润着她。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火龙长老好看多了，走路很轻，像在月亮下散步。
但她走的方向，也很明确——西北角。
云朵朵刚把另一片涮好的肉递给眼巴巴看着、头顶数字已经变成“+35”的火龙长老（他又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咔响），就看见清月仙子走了过来。
这位仙子气质很好，她一过来，周围那些想凑热闹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清月仙子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看红汤，直接看那锅奶白色的菌菇骨汤。
然后，云朵朵“看到”了。
在她那像云一样的头发上面，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数字。
“+5”。
旁边的小图标，不是辣椒，而是一个圆圆的、带点露水的……蓝色的果子。
云朵朵脑子一转。
蓝色，是说喜欢清淡、平和的？
果子图标，是说……喜欢甜的？还是喜欢鲜的？
她马上就明白了。
“仙子也来看吗？”云朵朵笑着说，语气变得更轻了，“这个红汤很辣，可能会影响仙子修行。”
她说着，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另一个碟子里夹起一片更薄、颜色更淡的风兔肉。
没有放进红汤里。
而是伸向了那锅奶白色的菌菇汤。
汤面很平静，只有小泡泡在边上，奶白色的汤汁很浓。
肉片放进汤里，轻轻动了两下，肉变白了，就马上捞出来。
没有蘸那个很香的蘸料。
而是直接放进了那碗淡粉色的、甜甜酸酸的“果酱蘸料”里，轻轻沾了一下。
然后，她用筷子夹着这片沾了粉色酱汁、看起来很清爽的肉片，递向清月仙子。
“试试这个？菌菇汤底，清淡一点，配这个果酱，很润口。”
清月仙子看着那片肉。
肉片在菌菇汤里涮过，上面有奶白色的汤汁，边上还挂着汤珠，配上淡粉色的果酱，看起来就……很干净，很温柔。
和她平时吃的那些冰冷的灵果灵露，完全不一样。
是热的。
是香的。
是……有烟火气的。
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好看，接过筷子的时候，一点都没抖。
低头，把肉片放进了嘴里。
她嚼得很慢，很轻。
但是云朵朵看到她头顶那个蓝色的“+5”，在她嚼第一下的时候，就跳了一下，变成了“+10”。
第二下，变成了“+12”。
当她终于咽下那片肉，抬起眼睛的时候，头顶的数字，已经停在了——
“+15”。
蓝色的数字发着柔和的光，旁边的果子图标也亮了很多。
她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云朵朵，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是她那双本来很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涟漪。
就像结冰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头。
“香！太香了！”
一个很大声，又有点油滑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安静。云朵朵转过头去看了看。
只看见一个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穿着一件绫罗法衣，他的腰得有两个正常人那么粗，脸上堆满了笑容，正在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那个鸳鸯锅。
特别是红汤。
他头顶上，飘着一个黄色的数字。
“+20”。
旁边的图标，是一个空盘子，还冒着热气。
是吴胖子。
云朵朵记得他，初赛的时候见过他，他是一个富二代修士，家里很有钱，但是他炼丹的天赋很一般，他是靠花钱买了很多稀有的药材，才进了决赛的。
不过他的性格很好，喜欢交朋友，人缘不错。
“云仙子！”吴胖子笑着凑了过来，他使劲闻了闻那个香味，脸上露出了很陶醉的表情，说：“你这个锅子……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操作台，那里放着不少药材，其中有一株灵草很显眼，被冰包着，花瓣像琉璃一样。
吴胖子说：“我这个是‘百年冰晶花’，药性很平和，是炼制清心丹的极品辅料。”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很热切地看着红汤，说：“我用它，跟你换一碗红汤的汤底，行不行？就一碗！这个味道太香了，搞得我都没心思炼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
周围那些人早就被香味搞得不行了，他们看到火龙长老和清月仙子都尝过了，心里更痒了，于是，那些参赛者和工作人员，一下子就都骚动起来！
“我……我用这瓶‘地脉灵乳’换一碗白汤！”
“我有‘三百年火纹枣’！换三片肉！就要红汤涮的！”
“我这个‘紫金砂’很多！换两份蘸料！”
“让一让！我先来的！我用‘玉髓芝’换……”
人群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往云朵朵那个很寒酸的操作台涌了过来。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开始出现了好感度的标识，颜色不一样，数字也不一样——
有红的，有黄的，有蓝的，有绿的……有+5的、+10的、+15的、+20的……
还有辣椒、盘子、果子、叶子……各种小图标都在闪。
现场很吵，都是喊价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和渴望，把原来那种安静处理药材的气氛给完全淹没了。
云朵朵站在锅前面，看着突然就乱起来的人群，看着那些人的脸上都写着“我想吃”，看着他们头顶上飘着的五颜六色的数字和图标……
她拿着长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的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些人，他们都快挤到锅边上了，又扫过他们手里拿着的各种药材瓶子罐子，那些东西都发着光，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药长歌还站在那里。
他的月白色丹袍很干净。
但是他的脸色，比他的丹袍还要白。
他看着这边乱糟糟的，就像菜市场一样，他看着自己之前辛辛苦苦搞的药材封锁，就这么被一个锅、两种汤、几片肉给搞没了。
他看着他本来想要羞辱和打垮的对手，现在却被人像明星一样围在中间。
他看着那个他觉得很弱小的女人，用一种他最看不起的，像小孩子玩闹一样的方式，把他觉得很稳的局给破坏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血色。
他眼神里的冰冷，慢慢的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还有，被当众打脸的……
羞怒。
云朵朵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拿了一个大勺子，敲了一下锅边。
“铛！”
声音很脆，把周围的吵闹声给压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各位，”
云朵朵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觉得很安心。
“汤，随便喝。”
“肉，现在切。”
“蘸料，我给你们配。”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着急的眼睛，又扫过他们手里的各种药材。
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至于要换什么……”
“我们啊，可以慢慢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