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就好像往热油里倒水一样，但是并没有让现场沸腾起来，反而让本来很吵闹的赛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安静的有点诡异。
风好像也停了。
所有那些刚才还在挥着手大喊大叫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停住了，看起来很错愕，甚至有点好笑。
不用丹炉？
还要再炼一次丹？
他们刚才都听见了什么啊？
是刚才爆炸把他们耳朵给震坏了吗，还是说这个女的被人冤枉了以后，受了刺激，疯掉了？
在高台上面，那个丹盟主考官的脸本来就很难看，现在也僵住了，嘴巴张开了一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相信，还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这事情怎么还能变得更麻烦啊”的奇怪感觉。
过了好几秒钟，药长歌那个被烟熏过的嗓子才第一个叫了起来，声音特别尖锐，打破了这种安静：“你胡说八道——！！！”
他一下子就从扶着他的长老怀里站起来了，他那个瘸腿没站稳，晃了一下，但是他还是用尽了力气，用他那个被熏黑的手指头指着云朵朵，因为太激动了，声音都破了：
“不用丹炉炼丹？哈！哈哈哈哈！主考大人，您听听，您听听啊！这个女的肯定是没办法了，被我们发现她的秘密以后，就开始乱说话，想拖延时间呢！炼丹不用丹炉，她想干什么？难道要直接把药材生吃了？还是想当场表演什么法术给我们看啊？！”
他旁边的那个药家长老马上也走上前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对着高台上的主考拱了拱手，声音很冷地说道：“主考大人，这个女的身份很可疑，证据也都有了。现在她又说这种疯话，影响比赛，想把水搅浑。我觉得，就应该按照原来的判决，把她的比赛资格和名次都取消掉，这样才能让大家知道我们丹盟是公正的！不然的话，我们丹盟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底下看热闹的修士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又开始嗡嗡地讨论起来，不过这次，他们的声音里更多的是不相信和想看笑话。
“这人肯定是疯了，疯了……”
“不用丹炉炼丹？我炼丹三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我看她就是没办法了，随便乱搞了吧？”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哈。”
云朵朵就站在那里，对那些好像要戳穿她的后背的眼神和议论，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她就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高台，她在等，等着上面的主考官做出一个决定来。
就在那个丹盟主考官眉头都皱成一个疙瘩，嘴巴动了动，眼看就要说出拒绝的话的时候——
“咳。”
一声咳嗽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但是感觉很有分量。
是火龙长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放下来了，他那一头红色的头发，就算现场光线不太好，也还是那么显眼。
他眼睛很大，扫了一下下面那个像疯子一样的药长歌，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药家长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朵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倒是想看看，”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是很奇怪地，场上一下子就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用丹炉，要怎么炼丹。”
他又转头对那个脸色很难看的主考官说：“主考，比赛的规矩写的清清楚楚的，我都记得。规矩只说参赛的人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在现场自己完成炼丹，然后评定丹药的品级。可从来没有哪一条规定了，说‘必须用丹炉’啊。”
他停了一下，红色的眉毛挑了挑：“既然有人怀疑，那让她证明一下自己，把事情说清楚，也没什么不行的。总比……让人家说我们丹盟的比赛，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凭几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录像和几个人随便说说，就定了第一名的罪，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比较重，眼神好像有意无意地看了药家那两个人一眼。
丹盟主考的脸色一下子就更难看了。
火龙长老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很公平，但其实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他一方面指出了规矩里确实没说死，另一方面，他又把“给不给云朵朵机会”和“丹盟公不公正”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还顺便讽刺了一下药家拿出的证据不怎么光彩。
这个压力，一下子就从云朵朵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这个主考官的身上了。
拒绝？那不就是承认丹盟不公平，听信一面之词了吗。
可是要同意？
天晓得这个说不用丹炉炼丹的女人会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来！
药长歌那个炉子炸了的难闻味道现在都还没散干净呢！
主考官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很头疼，好像有十个丹炉在他脑袋里一起炸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眼神很复杂地看着台下那个站得笔直的青衣服的女子。
“你……”他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有很重的疲惫感，还有一点点小心，“你需要什么东西？要什么药材？场地呢？时间要多久？”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想把这场突然冒出来的“加赛”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里。
但是，云朵朵的回答，又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火龙长老）。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清楚也很平静：“我需要一个锅，要大一点的。”
她停顿了一下。
“再来一个勺子，要长一点的。”
“这就够了。”
现场又安静了。
比刚才还要安静，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锅？勺？
这不是炼丹比赛吗？这是要……现场做饭吗？！
药长歌的脸上的肉都抽搐了一下，他差点又叫出来了，但是被旁边的长老用力拉了一下胳膊，才强行忍住了，不过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更浓了，好像要喷出火来。
看热闹的修士们也都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地吐槽：“锅和勺？她真把这当成做菜比赛了啊？”
“食修……难道真的就是字面意思，吃饭的‘食’修？”
“太离谱了，简直离谱到家了！”
高台上，丹盟主考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看了一眼火龙长老，发现火龙长老也皱着眉，大眼睛里也全是吃惊和怀疑，但最后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主考官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随便她怎么样的麻木感：“行。执事，就按她说的去准备吧。”
很快，就有两个表情很奇怪的丹盟执事，一边走一边嘀咕“这特么也行？”，然后吭哧吭哧地搬来了一口……特别大的黑铁锅，这个锅平时是用来处理炼丹失败的药渣的。
这个锅很大，锅壁很厚，锅底还有一些陈年的污垢，散发着一股子混合在一起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然后，他们又递过来一个同样黑乎乎的，把手很长的大铁勺，是用来搅拌药渣的。
这两样东西就放在赛场中间的空地上——正好就在之前药长歌炸炉子留下的那片黑色的痕迹旁边，看起来特别好笑，也特别刺眼：一边是高级丹炉炸成的碎片，一边是跟乡下厨房里一样的锅和勺。
云朵朵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稳，鞋子踩在地上，有“沙沙”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好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好像在看一个准备表演魔术的怪人。
她在铁锅前面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那个锅，也没有碰那个勺子。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留下一小片影子，她的脸颊因为刚才很紧张，现在又很专注，所以看起来有点白。
赛场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远处树林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紧张的呼吸声。
她在干什么？
在祈祷吗？还是在想什么？还是说她就是在装样子？
没有人知道。
只有云朵朵自己知道。
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就是那本完整的《逆天真千金》小说的内容——开始运转了。
它不是简单的翻书，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水潭，表面上很平静，但里面已经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她不是在找已经知道的剧情。
而是在……扫描，分析，做标记。
以她自己为中心，周围一百丈以内，所有空气里的、散开的、混在一起的“能量气息”，就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探针碰到了，全都显示了出来，被她捕捉到，然后进行分析和分类，最后变成了一行一行很清楚的信息，在她的脑海里像瀑布一样刷过去：
【信息1：左上方，三丈高的地方，有清心莲子“凝露”剩下的药气，纯度73%，正在散开，有点凉，属性是水和木，可以中和热毒……】
【信息2：正前方地面，那片烧焦的地方，有血煞阴邪留下的能量，浓度18%，附着在地上，很阴冷，属性是阴、血、怨，有很强的腐蚀性……】
【信息3：右边，七号丹房那边，飘来“百草回春丹”失败的药香味，很杂，火气太大，属性是木和火（不平衡），味道有点焦苦……】
【信息4K：左边看台上，人很多的地方：有很多人的气息（兴奋、好奇、恶意），还有一点点灵气（炼气期修士的）、汗味、化妆品的味道……总之：能量很杂，可以利用的部分有：一点点纯净的灵力波动（是三个筑基期修士不自觉散发出来的）……】
【信息5：空气中：有不多不少的天地灵气，风向是东南风，风速很慢，还夹着花粉和灰尘……】
而且，这些被分析出来的“气息”或者“能量”，在信息的最后，都被打上了一个标签，这个标签让云朵朵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但又觉得很合理：
【标签：可以当成食材：乱炖大杂烩（里面有少量的人气当调味料）】
【标签：可以当成食材：天然灵气汤底（普通版）】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丹房、观众、烧焦的土地和天空了。
而是变成了一个超级大的、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食材”的……露天大厨房。
而她，就是这个厨房里唯一的厨师。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也太专注了。
外面所有的声音、目光，都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这种对“环境食材”的掌控感上。
这个“数据库”不光是给了她信息，更像是一种超出了普通感官的“认知能力”。
她能“看见”气的流动，“尝到”能量的味道，“摸到”属性的感觉。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眼睛里之前那些冰冷、压抑、生气的神情，都消失了。
现在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还有一种……就像厨师站在灶台前，看着所有准备好的材料时，那种完全控制了一切的感觉。
她抬起了手。
“噗”的一声，她的手心上冒出了一团火。
这个火不是炼丹师们用的那种很温和的灵火。
而是——大火。
很旺，很亮，还在跳动，感觉就像炒菜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感觉！
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手指尖上跳动，把她平静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
“她在干嘛？！”有人吓了一跳。
“这火……怎么这么大？不怕直接把锅给烧坏了吗？”
云朵朵没理他们。
她弯下腰，用一只手抓住了那个黑铁锅的边——摸上去很粗糙，冰冰凉凉的，还有铁锈和药渣的颗粒感——然后轻轻一提。
“起——”
那么重的铁锅，居然被她看起来很瘦的手臂稳稳地提了起来，然后“哐当”一声，架在了旁边临时放的两块石头上。
接着，她拿起了那把长长的铁勺。
黑色的勺子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点光。
她转过身，面对着赛场中间，面对着那个架在火上、什么都没有的空锅。
然后，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傻掉的动作。
她没有去拿旁边放着的任何一棵灵草，没有掏出灵石，也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法术。
她就只是，拿着那个长长的铁勺，对着她面前——那个除了空气、味道和看不见的能量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方——做了一个非常熟练、非常流畅的动作，就好像她面前真的有一锅菜需要翻炒一样。
她手腕一抖，用小臂的力量带动铁勺，从后往前，划了一个圆圈。
挥动勺子。
翻炒。
动作很干脆，很利落，甚至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铁勺划过空气，发出了“呼”的一声。
勺子过去的地方，空空的，什么也没舀起来。
但就在铁勺划过那个地方的时候，离云朵朵最近的一些修士，包括高台上的火龙长老和主考官，都突然感觉到——
周围那些混在一起的、还没散掉的清心莲的香味、烧焦的血腥味、乱七八糟的药味……甚至空气里的风和灵气，都好像……很奇怪地，朝着那个铁勺划过去的方向，“流”过去了一点点。
就好像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勺，而是一块有看不见的引力的磁铁。
云朵朵好像没感觉到一样，她的眼神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空空的铁锅，手腕又动了一下，铁勺在空中划了第二个圈，这一次，是颠勺。
锅下面的大火，一下子就蹿高了一点，火光把她平静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又好像带着一种不能被违抗的规则的力量：
“火候，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