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吐出的音节在阴冷的洞穴里带着奇异的重量：“墨鳞会与你同去。带上蛇卫。若孔雀王真要发难……”
那硕大的蛇头顿了一下，竖瞳深处掠过一丝幽冷的光。
“蛇族虽困于此，也还留了些……撕咬的力气。”
云朵朵喉咙动了动，想说“倒也不必如此悲壮”，但看着蛇后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还有旁边墨鳞紧抿成线的唇，那句玩笑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她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快得云朵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谁偷偷按了倍速键。
她一边继续给蛇后做那碗“蛇蜕荧光羹”——现在这玩意儿已经固定配方，成了育婴洞每日必备的“救命糊糊”——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翻阅数据库里关于“百妖盛宴”和孔雀王的零碎记录。
【百妖盛宴：孔雀王族百年一次的大型宴会，旨在展示王族威仪，调和各族关系。
宴会流程冗长，核心环节为献艺、比武与……宴饮。】
【百味归一羹：孔雀王族秘传羹汤，传说能融合百种灵材滋味，化冲突为和谐，象征万妖归心。
具体配方未知，为历代御膳房主厨秘传。】
未知。
秘传。
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狠狠扎进云朵朵心里。
她连这羹该是甜是咸都不知道，拿头去做？
更别提那位孔雀王点名要她主理——这哪是让她去掌勺，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万蛇窟洞口已有一队身影在等待。
墨鳞站在最前面，依旧是一身暗色鳞甲，神色冷硬得像块冻了千年的石头。
他身后跟着六名蛇族守卫，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万蛇窟特有的、阴冷潮湿的腥气。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抱着嗷呜——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难得安分地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竖瞳警惕地四处张望——走到队伍前。
“走吧。”墨鳞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走。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安慰。
云朵朵跟上去，心里那点“说不定能半路开溜”的侥幸念头，在接触到墨鳞扫过来的、毫无波澜的目光时，瞬间掐灭。
得，这趟是上了贼船，还是那种绑死了连跳海都没门的豪华贼船。
孔雀王宫位于万妖城正中央，是整个妖域最耀眼、也最令人窒息的存在。
还没靠近，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奢华气息就险些闪瞎云朵朵的眼。
宫殿通体用不知名的白色玉石砌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屋檐飞翘，雕梁画栋，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和琉璃，折射出七彩流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宫殿周围环绕着巨大的孔雀雕塑，每一尊都用整块翡翠或玛瑙雕琢而成，翎羽根根分明，眼神倨傲，仿佛在俯视脚下的一切生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香气——名贵香料、灵花异草，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强大妖族的威压，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既向往又本能畏惧的氛围。
宫门口守卫森严，身穿华丽铠甲的孔雀族护卫持戟而立，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身影。
看到墨鳞和他身后的蛇卫，守卫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轻蔑。
“蛇族？”为首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冰冷，“可有王上手谕？”
墨鳞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卷帛书——正是三日前那位使者留下的。
护卫队长仔细查验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但目光落在云朵朵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看笑话的弧度。
“这位便是那位‘神厨’？王上已吩咐过，直接引去御膳房。”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着手下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经过的人听见：“看好这群‘客人’，别让他们乱跑，惊扰了贵客。”
几个护卫轰然应诺，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云朵朵：“……”
懂了，她这是喜提“重点监控对象”称号一枚。
进入王宫内部，那股压抑感更重了。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廊柱高耸，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顶上绘制着万妖朝拜图景的穹顶壁画。
来往的妖族侍女、侍卫、官员络绎不绝，个个衣着光鲜，气息不凡。
但他们的神色……
云朵朵悄悄观察。
那些妖族脸上大多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优雅得体，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小慎微。
行走时脚步放得很轻，交谈时声音压得很低，视线从不轻易与上位者对碰，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犯了什么无形的禁忌。
就连空气中漂浮的香料味，都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完美”，完美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孔雀王统治下的妖域核心？
云朵朵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穿过数道回廊，越过几座精美却冰冷的花园，他们终于被带到了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前。
这里的气味瞬间变了。
烟火气、食材的腥气、灵植的清香、油脂的焦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喧闹，杂乱，却奇异地冲淡了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华美压抑。
御膳房。
占地极广，由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灶间、仓库、处理区组成，此刻人来妖往，忙得脚不沾地。
云朵朵被引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形态各异的妖族。
有膀大腰圆、浑身冒着热气的熊妖，正抱着一捆粗壮的灵木往灶膛里塞；有手脚麻利、身后拖着艳丽尾羽的雉鸡妖，正在处理一堆色彩斑斓的菌菇；还有几个浑身覆盖着细密鳞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鱼妖，守着几个咕嘟冒泡的大缸，不知道在熬煮什么。
种族不同，气息各异，但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神情。
“新来的？”
一个苍老严肃的声音响起。
云朵朵转头，看见一只穿着灰褐色褂子、须发皆白的老山羊妖背着手走过来。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锐利挑剔，像两把刮骨刀，从云朵朵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她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嗷呜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带个幼崽？”老山羊的声音透着不悦，“这里是御膳重地，不是育婴房。”
“他、他很乖的，不吵。”云朵朵下意识把嗷呜抱紧了一点。
老山羊哼了一声，没再纠缠这个，转而抬高声音，对着场地里所有被征召来的厨师宣布：
“都听好了！我是御膳房总管，你们可以叫我胡总管。”
“王上仁慈，广召贤才。此次‘百妖盛宴’，重中之重，便是那道‘百味归一’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个被他看到的厨师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王上有令，为显公平，所有参选者，皆领取相同的基础灵材包一份。限时三日，自行发挥，烹制出你们心中最佳的‘百味归一’羹！”
“三日后，将由赤练妖妃亲自初评！最优者，方可获得主理宴席压轴羹汤的资格！”
话音落下，旁边立刻有几名小妖抬着几个大筐过来，里面堆满了用某种淡青色叶片包裹好的、巴掌大小的材料包。
“排队领取！一人一份，不得多拿！”
厨师们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涌上前排队。
云朵朵也跟着排了过去。
轮到她时，负责分发的小妖瞥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但还是从筐里随手拿起一个叶片包递给她。
入手微沉。
云朵朵道了声谢，拿着材料包退到一边稍微空旷点的地方，准备打开看看。
墨鳞和蛇卫被拦在了御膳房区域外围，只能远远看着。
墨鳞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云朵朵定了定神，解开叶片包上的系绳。
淡青色的叶片展开，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放置好的十几样灵材。
最显眼的是一块拳头大小、色泽乳白、质地温润如玉的胶状物——数据库飞快闪过信息：【百年灵玉髓，调和百味之基，性极温和，需以文火慢融。】
旁边是几个小包，分别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粉末【赤炎椒粉，烈性灵火味】【碧波藻末，清冽水灵气】【金雷果碎，霸道雷霆气】……等等，都是些属性冲突、味道极端的灵材。
关键的辅料有两样。
一个是几株干枯的、叶片呈淡金色的草茎【中和草，调和属性冲突，平衡百味关键，品相以叶片饱满、金线清晰为佳】。
另一个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约莫两指节容量的液体，液体呈现出淡淡的珍珠白色，微微粘稠【千年贝露，取自深海灵贝，有极强提鲜、融合之效，以清澈无杂质为上品】。
云朵朵的目光落在中和草和那瓶贝露上，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那几株中和草，叶片干瘪蜷曲，本该清晰的金色纹路黯淡模糊，边缘甚至有些发黑，像是存放不当受了潮，或者……根本就是次品。
而那瓶千年贝露，透过水晶瓶壁看去，液体并不清澈，里面悬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灰色絮状物，瓶底还有一点点不起眼的沉淀。
这品质……别说上品了，连合格线都够呛。
她不动声色地合拢叶片包，装作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
旁边不远处，一个鹿妖厨师正欣喜地查看自己的材料，手里拿着的中和草叶片饱满舒展，金色纹路在光线下清晰闪亮。
另一个兔妖（真·兔妖）也差不多，正小心翼翼地把玩着那瓶清澈透亮、毫无杂质的贝露。
云朵朵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另外两个厨师身上。
一个是身材瘦小、耳朵尖尖的鼠妖，正对着手里的材料包愁眉苦脸。
另一个是背着龟壳、动作迟缓的老龟妖，他打开叶片包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摇摇头，慢吞吞地走到角落里坐下。
云朵朵悄悄挪过去，假装好奇地搭话：“这位大哥，您领到的中和草看着成色不错啊？”
鼠妖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同病相怜的小妖（他以为云朵朵也是兔妖），苦着脸压低声音：“不错啥呀……你看我这。”他偷偷掀开叶片包一角，露出里面同样干瘪发黑的中和草，“还有这贝露，浑的……这怎么用？”
老龟妖在旁边慢悠悠叹了口气：“老朽领到的……亦是如此。”
云朵朵心里明白了。
被动了手脚的材料，只发给了他们三个——她，鼠妖，老龟妖。
都是小妖族出身，在这王宫里无依无靠，没背景没靠山。
而其他那些材料完好的，要么本身就是孔雀族附属族群的，要么就是和某些宫中势力有联系的。
这是下马威。
也是阳谋。
用劣质材料，做出合格的羹汤？
几乎不可能。
中和草品质不够，无法有效调和百味冲突，轻则味道怪异，重则灵力冲突引发反噬。
贝露浑浊有杂质，不仅无法提鲜融合，还可能带来杂味，甚至毒性。
三天后赤练妖妃初评，他们三个用劣质材料做出的东西，注定是垫底的，甚至可能因为“技艺不精”“浪费灵材”而被治罪。
而孔雀王点名要她主理……到时候她连初评都过不了，岂不是自己打脸？
还能顺理成章地给她扣上个“欺世盗名”“徒有虚名”的帽子。
一箭双雕，够毒。
云朵朵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破局，是硬着头皮用劣质材料赌一把，还是想办法搞点替换品……一阵香风忽然飘了过来。
那香气浓烈妩媚，带着点甜腻的花香和某种令人心神微荡的暖昧气息，瞬间压过了御膳房嘈杂的烟火味。
场中所有的厨师，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朝着香气来源望去。
一群身着薄纱彩裙、容貌艳丽的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赤红色长裙，裙摆曳地，绣着繁复的金色孔雀翎纹。
她身姿曼妙，容颜绝丽，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红唇饱满似滴血。
发髻高绾，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孔雀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但她的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艳丽和危险。
正是孔雀王如今最宠爱的妃子——赤练妖妃。
她一路缓步而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忙碌的厨师们，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居高临下的笑意，仿佛在观赏一群努力表演的蝼蚁。
经过云朵朵面前时，赤练妖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云朵朵手里那个半开的叶片包上，看到了里面干瘪的中和草和浑浊的贝露。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云朵朵的眼睛。
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毫不掩饰审视与轻蔑的笑。
“哟。”
她的声音娇媚酥软，却像浸了毒的蜜糖。
“这就是那位……能治蛇后厌食症的‘神厨’？”
赤练妖妃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那股甜腻的香气几乎将云朵朵笼罩。
她盯着云朵朵，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
“可要好好表现呀。”
“千万别让王上……”
她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失望啊。”
说完，她直起身，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带着那阵香风和那群侍女，继续向前巡视，很快便消失在御膳房另一头的回廊里。
留下满场死寂。
所有厨师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只有云朵朵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她攥紧了手里的叶片包，劣质中和草干枯的叶片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分配到的灶间狭窄而简陋，位于御膳房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只有一口半旧不新的石灶，一张掉漆的木案，连个像样的储物架都没有。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
云朵朵把嗷呜放在角落里用旧衣服临时铺成的小窝里，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没像往常那样乱爬，只是睁着金灿灿的眼睛看着她。
她把那个糟心的材料包放在木案上，盯着里面那些劣质灵材，脑子里一团乱麻。
用，肯定做不出能过初评的东西。
不用，她上哪儿去搞替换品？
这王宫戒备森严，她一个陌生面孔的小妖，出去溜达一圈估计都能被护卫盘问八遍。
难道真要赌一把，用这点破烂硬刚？
正头疼间，灶间角落里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忽然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云朵朵寒毛倒竖，猛地转头。
阴影里，一双没有任何反光的漆黑竖瞳，缓缓浮现。
是黑岩。
这位蛇后的影卫，不知何时已经潜了进来，竟连墨鳞都没能察觉（或者察觉了但没阻止？
）。
他依旧像一团没有实体的黑暗，只有那双眼睛是真实的。
黑岩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抬起一只手——那手也覆盖着细密的漆黑鳞片，几乎融入阴影——将一个小小的、用某种深色兽皮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木案边缘。
然后，他深深看了云朵朵一眼。
那眼神依旧冰冷沉寂，没有任何情绪，但云朵朵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点极淡的、类似“蛇后交代了，你看着办”的意思。
下一秒，黑岩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灶间里只剩下云朵朵，和案上那个突兀出现的兽皮小包。
她盯着那小包看了几秒，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
伸出手，解开系绳。
兽皮展开。
里面整齐地躺着几株叶片饱满舒展、金色纹路清晰闪亮的中和草。
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清澈透亮、毫无杂质的珍珠白色液体。
品相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