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无尘捏碎扶手的动静,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整个静室的空气上,抽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云朵朵指尖那枚温润剔透、内部蝉翼纹理缓慢流转的补天蝉衣丹,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周围那些原本呆滞的丹师,终于被这声炸响惊醒。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
“那……那是什么?”
“补天蝉衣丹?真……真的炼成了?还是……用那口锅?”
“没点火!没见灵火!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质疑、惊骇、茫然,混杂成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云朵朵站在那里,指尖托着丹药。
她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额角鬓发被冷汗彻底打湿,一缕缕粘在皮肤上。
嘴唇失了血色,微微抿着,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强行运转【万物萃取】,以天地间狂暴驳杂的灵气为“燃料”,对神识的负担远超想象。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转得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细碎的金星。
丹田里更是空空荡荡,灵力被抽得一滴不剩,此刻维持站立,全靠一股不想在药无尘面前倒下的倔强在撑着。
脚跟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嗷呜,贴着她胸口的小小身体,温度高得不正常。
那些原本只是细线般的金色裂纹,此刻正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周围白皙的皮肤蔓延,像是有生命在挣扎着破壳而出。
小家伙睡得很沉,但眉心却微微蹙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弱的、梦呓般的呜咽。
夜星河的目光,在丹药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云朵朵脸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丫头的气息,虚浮得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凡人,神魂波动更是紊乱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过。
还有她怀里那小东西……夜星河视线下移,落在嗷呜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金色裂纹……扩散了?
而且裂纹缝隙里,隐隐透出的不再是纯净温和的先天之气,反而带着一丝……紊乱、暴躁、仿佛要挣脱束缚的狂乱波动。
这小东西,状态在恶化。
他身形微动,似乎想上前,但目光扫过评委席上死死盯着丹药、周身气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药无尘,又停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丹盟首席大长老,药无尘,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铁青的颜色,被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那笑容僵硬,眼底深处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权威后的冰冷怒意。
“好。”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压下了满室的窃窃私语。
“好一个‘补天蝉衣丹’。”
药无尘的目光,从丹药移到云朵朵苍白的脸上,又移回丹药。
他缓步走下评委席,走向云朵朵。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沉重,缓慢。
周围的丹师下意识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药无尘踩在青石地面上那“嗒、嗒、嗒”的轻响。
他在云朵朵面前三步外站定。
居高临下。
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云朵朵汗湿的额头、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定格在那枚丹药上。
“丹形无垢,纹理天成,药力内敛,返璞归真。”药无尘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依丹盟评鉴标准,此丹……品质,无可挑剔。”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像是有根鱼刺,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吐不出,咽不下。
静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了药无尘话里的憋屈,听出了那份咬牙切齿,听出了那份被迫承认的屈辱。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散修,一个抱着锅、背着娃、满身“锅气”的女人,一个被他们所有人嘲讽、等着看笑话的“食修”……竟然真的炼出了丹,还炼出了连药无尘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无可挑剔”的补天蝉衣丹?
这比药长歌那枚上品紫心破障丹被当众打脸,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丹道法则、火炼至理,被人用一口黑锅,用一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方式,碾得粉碎。
药长歌站在不远处,脸色早已由得意转为煞白,再由煞白转为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灰般的惨淡上。
他看着云朵朵指尖那枚丹药,看着爷爷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赌约,脸面,骄傲……碎得干干净净。
药无尘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看云朵朵,而是转向旁边捧着冠军奖励——一个绣着丹盟徽记、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的执事弟子。
那弟子被他眼神扫过,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将储物袋捧到药无尘面前。
药无尘伸出右手。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岁月的褶皱和长期接触灵火留下的细微灼痕。
此刻,那只手伸向储物袋,动作缓慢而僵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
看着他,用两根手指,极其“郑重”地捏住了储物袋的边缘。
然后,转身。
面向云朵朵。
递出。
“此乃本届小丹会冠军奖励,”药无尘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千枚下品灵石,丹盟内库丙级权限令牌一枚,凭此令牌,可在丹盟所属任意坊市、药铺,以七折价格购置药材丹炉,并享有优先购买权。”
他手臂伸直,储物袋悬在云朵朵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云朵朵能看清药无尘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的骨节,能看清他手背上微微跳动的青筋。
她没有立刻去接。
而是缓缓抬眸,看向药无尘的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
然后,她听到了药无尘的声音,不是用嘴说出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冰冷刺骨的传音:
「小辈,莫要得意太早。」
「丹道之路,崎岖漫长。」
「你这取巧之法,终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你侥幸胜了长歌,夺了这虚名……」
「他日,若再遇丹盟,可就没这般好运了。」
传音入密,字字诛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冰冷的杀意。
云朵朵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她看着药无尘,看着他脸上那副极力维持的“公正”表情,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恨。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冰凉,还有些颤抖。
她握住了储物袋的另一端。
触感粗糙,布料厚实,里面灵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她轻轻一抽。
储物袋从药无尘僵硬的指间脱离,落入她手中。
“多谢,药长老。”
她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不再看药无尘那张铁青的脸,转向旁边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夜星河。
“夜前辈,”她把手中的补天蝉衣丹递过去,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虚弱,“丹药,烦请您……再确认一下。”
她得先让夜星河检查过,才能放心给嗷呜吃。
夜星河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那枚温润剔透的丹药。
指尖触感微凉,丹药内部蝉翼纹理流转的生机磅礴而温和,确实是货真价实、药力完美的补天蝉衣丹,甚至……比记载中的标准成品,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蜕变”道韵,那是【万物萃取】以天地灵气为薪柴烹炼出的、独一份的纯净。
他点了点头,将丹药握在掌心:“没问题。”
话音未落,他眉头猛地一拧。
云朵朵身上的气息,正在飞速跌落!
不是消耗过度的虚弱,而是某种……接近油尽灯枯的衰竭感!
而且她怀里,那股紊乱狂暴的波动,陡然加剧!
嗷呜体表的金色裂纹,又扩散了一圈!
甚至有细小的、金色的光粒,正从裂纹缝隙里缓缓渗出,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乱气息!
不好!
夜星河眼神一厉,不再有丝毫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揽住云朵朵的腰,右手依旧稳稳握着丹药。
“走!”
低喝一声,他周身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连同云朵朵怀里开始不安扭动的嗷呜,倏然从原地消失!
只留下满室惊愕呆滞的目光,以及评委席上,药无尘骤然阴沉到极致的脸色。
临时落脚的小院,石桌上还摆着半壶凉掉的粗茶。
空间波纹荡漾,夜星河揽着云朵朵骤然现身。
脚刚沾地——
“唔……”
云朵朵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
夜星河手臂发力,稳住了她下滑的身形,顺势将她轻轻放在院中铺着的青石板上。
“噗通。”
云朵朵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桌腿,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
强行抽取天地灵气“烹丹”的反噬,此刻才汹涌而来。
神识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传来尖锐的刺痛;丹田空荡荡,经脉干涸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娘……亲……”
怀里,一声细弱却痛苦的呜咽响起。
嗷呜醒了。
不是往常那种睡眼惺忪、奶声奶气的哼唧,而是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痛楚。
小家伙蜷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体表那些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手臂,像一张破碎的金色蛛网,覆盖在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
裂纹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温和的金光,而是一粒粒细小的、如同熔化的碎金般的光粒,飘散在空气中,带着灼热和紊乱的气息。
他金瞳半睁,里面失去了平日的纯净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痛苦和……渴求?
对某种东西,强烈的、本能的渴求。
“嗷呜!”云朵朵心脏狠狠一揪,顾不上自己的虚弱,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抚摸小家伙滚烫的额头,“怎么了?哪里痛?”
“唔……饿……痛……”嗷呜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襟,攥得死紧,指尖都泛了白,金瞳里雾气氤氲,“里面……有东西……在动……好难受……”
有东西在动?
云朵朵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上古神兽血脉在进一步觉醒?
还是之前强行汲取地脉灵气和九叶重莲留下的隐患爆发了?
“丹药!补天蝉衣丹!”她猛地抬头,看向夜星河,声音因为焦急和虚弱而嘶哑,“快!夜前辈!把丹药给我!”
夜星河早已蹲下身,将手中的补天蝉衣丹递到她面前。
丹药晶莹剔透,在昏暗的院落里,内部流转的蝉翼纹理散发着温润的微光,像是一小团凝固的月光,带着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
云朵朵一把抓过丹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顾不上什么仪态,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左手小心地托起嗷呜的下巴,右手捏着那枚温凉的补天蝉衣丹,就要往小家伙微微张开、因为痛苦而喘息着的嘴唇里送。
“乖,嗷呜,张嘴,把这个吃下去……吃了就不痛了……”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诱,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慌。
丹药距离嗷呜的嘴唇,只有寸许。
小家伙金瞳迷蒙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丹丸,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就在丹药即将触及他嘴唇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嗷呜半睁的金瞳,骤然收缩!
不是清醒,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狂暴的本能,被近在咫尺的、蕴含着磅礴蜕变生机的丹药气息,彻底激发了!
“嗡——!!!”
一股混乱、狂暴、蛮横到极致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嗷呜小小的身体内部,轰然爆发!
那吸力并非针对丹药,而是……吞噬一切!
首当其冲的,就是近在咫尺的补天蝉衣丹!
丹药表面温润的光泽瞬间黯淡,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内部流转的蝉翼纹理疯狂闪烁,试图抵抗。
与此同时,云朵朵只觉自己本就空荡荡的丹田和经脉里,那最后一丝勉强维系着清醒的微弱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股恐怖的吸力强行扯出,顺着她捏着丹药的手臂,疯狂涌向嗷呜!
“呃啊——!”
灵力被强行抽离的痛苦,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彻底一黑,捏着丹药的手指下意识松了松。
而这还不是全部!
以小院为中心,周围空间里原本平静的天地灵气,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骤然沸腾、扭曲!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的灵气乱流,尖啸着、旋转着,从四面八方,朝着嗷呜张开的小嘴、朝着他体表那些金色裂纹,疯狂灌入!
小院里的石桌、石凳、茶壶、甚至墙角几株半枯的杂草,都被这股狂暴的吸力扯得簌簌抖动,落叶尘土飞扬!
夜星河脸色骤变!
“不好!”
他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按向嗷呜的额头,试图以自身精纯浩瀚的灵力,强行切入这股混乱的吞噬之力,稳住小家伙体内暴走的血脉,同时隔绝他对云朵朵和外界灵气的疯狂抽取!
然而——
他的指尖刚刚触及嗷呜滚烫的额头皮肤,一股同源、却远比他所熟悉的更加古老、更加蛮荒、也更加狂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扰,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本能的反抗,轰然从嗷呜体内反震而出!
夜星河闷哼一声,按向嗷呜额头的右手,竟被那股力量震得微微一麻,指尖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
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