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的聲音沒有停。
一道，兩道，十道。裂紋從甦晚腳下往四面八方爬，凍住的海面上鼓起一個個白色的冰皰，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把整片冰當被子往上頂。
冷。
那種冷不是風刮在臉上的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趙鐵生帶的幾個箭手剛在冰沿趴下，弓弦上就結了一層白霜，手指頭踫上去，差點粘掉一層皮。
“都活動著點，別真凍成靶子。”趙鐵生低聲罵，“哈氣，搓手，箭別停。”
老元把主船死死貼在冰拱腳下，船尾朝著外海，錨都沒下，機器空踩著，水聲突突地響。
夜叉蹲在船頭，把三根香並排插進一只裝了半罐沙的鐵桶里。
“甦姑娘，香。”
甦晚點頭。
夜叉劃了火。三根香頭一齊紅了，煙剛冒出來就被凍成直直的白線，半天不散。
“一炷香。”夜叉聲音發緊，“海上風大，這香，燒得比岸上快。”
“那就按快的算。”甦晚說。
她把定海竿往冰縫里一送。
竿身剛探進裂縫，底下的綠光轟地亮了，像有人在水底下點了一盞燈，隔著幾十丈厚的冰，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層菜青色。
巨龜的眼楮又睜開了一點。
那雙眼楮渾濁，瞳仁里沒有活物的光，只有一片凍了三百年的、灰蒙蒙的海。它看著甦晚，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響。
不是吼。
是喘。
一口憋了三百年的、帶著冰碴子的喘。
“二哥。”
老三把外袍扯開，摔在冰上。
他上身的皮膚一寸寸地立起鱗片來，青黑的鱗片從脖頸爬到臉頰，又順著手臂漫到指尖。他半邊臉還是那個嬉皮笑臉的老三，另外半邊，已經是海里活了上千年的東西。
“二哥，是我。”
他撲上去，兩只手連同覆了鱗的胳膊，一把抱住了巨龜低垂的頭顱，整個人貼在那片比船板還硬的冰甲上。
“我把老七也帶來了。你睜眼看看，就看一眼。”
黑袍人站在甦晚身後，沒有上前。
他怕自己一上前，那點壓了一路的東西就壓不住了。
他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料，按在那塊屬于妖王令的骨頭上，低聲說了一句。
“二哥，七在。”
巨龜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縮。
甦晚竿尖一沉，整根定海竿沒入冰縫，直沒到竿尾那截紅繩。
【垂釣類別已切換︰渡魂。】
【警告︰檢測到門後氣息，渡魂過程中，竿線兩端皆為活靶。】
“知道。”甦晚咬住後槽牙，“又不是頭一回。”
眼前的世界塌了。
不是真的塌，是冰面、船、人影、綠光，全都在一瞬間褪成了一層薄薄的影子。她順著竿線往下墜，墜進一片沒有上沒有下的黑水里。
黑水極靜。
靜得能听見自己血在血管里走的聲音。
黑水最深處，伏著一團白。
甦晚游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龜形的魂。
比外面的肉身小得多，縮在一張霜結成的繭里，龜甲上的紋路全被冰糊死了，四肢和脖頸處，密密麻麻縫著線。
綠的線。
細線從龜魂的四肢穿進去，從霜繭的另一頭穿出來，一路往黑水更深處匯，匯進一個在極遠處緩緩轉動的、巨大的圓環輪廓。
那圓環太大了，大到看不見全貌，只能看見貼著黑水的這一道弧，弧上纏著的綠線，粗的像纜，細的像絲，數不清有多少根，每一根的盡頭都拴著一個看不清形狀的東西。
甦晚只看了一眼，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她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霜繭上。
“老二？”
沒動靜。
“老二，玄龜。”
還是沒動靜。
霜繭里的龜魂耷拉著頭，閉著眼，連呼吸的起伏都凍硬了。三百年的霜不是糊在他身上的，是一年一年長進他魂里的。
甦晚沒急著下鉤。
她在黑水里轉過身，朝著頭頂那層薄影子的方向，喊了一聲。
“老三，跟他說話。他在殼里听不見我，听得見你。”
冰面上，老三渾身一震。
他把臉死死貼在那層冰甲上，張了張嘴，平時一肚子的混賬話，這會兒全堵在喉嚨口。
最後他罵了一句。
“老二，你個老烏龜。”
黑水底下，霜繭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當年罵我是泥鰍成精，罵了八百年。”老三的聲音抖，罵得卻凶，“老子現在修成了，站在你門口，你倒不出來了？你出來再罵一句試試。你出來，老子讓你罵個夠。”
霜繭上裂開一道細紋。
“門是你自己要頂的，沒人跟你搶。”老三喘著氣，“可你頂就頂，你頂三百年，你知不知道大哥把自己鎖了？知不知道老七把自己拆了？就你一個人在這兒裝死。”
“你給我出來。”
黑水轟然一震。
霜繭從中間裂開，一只布滿白翳的龜眼，在縫里睜開，直直地看向甦晚手中的釣竿，又看向竿尾那截被血契浸得發暗的紅繩。
一個像兩塊冰在互相磨的聲音，在黑水里慢慢響起來。
“老……七……的線？”
甦晚心口一熱。
他認得。
三百年了，他自己都快凍沒了，還認得老七的氣息。
“是他的線。”甦晚把鉤尖穩穩停在霜繭裂口前，沒有急著遞，“老二，我不釣你走。外頭那扇門還壓在你背上，我請你出來喘口氣，線，我一根根替你摘。”
“摘……不得。”龜魂的眼皮艱難地抬著，“線連著環……摘急了，環醒……”
“我知道規矩。”甦晚說，“不直斷。斷一根你醒一分，醒透了門彈開，你們三個全得埋在這兒。”
龜魂渾濁的眼楮里，第一次有了一點類似驚愕的東西。
“……誰教你的？”
“門里那位教的。”甦晚說，“他還教了後半句。斷線不行，就上環。”
她騰出一只手，按在自己腰間。
那里貼著男主上船前塞給她的東西。
三塊妖王令。
其一，其二，其七，被他用一根紅繩串著，貼著皮肉，溫得像一小簇火。
甦晚把三塊令牌攥進渡魂的這只手里。
“你魂上的線，門環不要了，我接著。”她說，“掛回你們老七自己的骨頭上。三百年前他散了骨頭去堵門，今天，他的骨頭先接你這一筆。”
冰面上，男主渾身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著那道冰縫，黑瞳里那點壓了一路的水光，到底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冰上，砸出一個細小的坑。
黑水里，甦晚的鉤尖搭上了第一根綠線。
她沒有拽。
她只是把鉤尖貼著線根輕輕一挑，外頭血契的黑氣順著竿線無聲漫下來，裹住那根線，像一只極有耐心的手，把線從門環那個方向，一寸一寸地褪松。
綠線繃緊了。
極遠處那道巨大的圓弧，似乎轉了一下。
甦晚手沒停，第一根線褪到底，她手腕一翻，將它繞上了指尖那塊刻著“七”的令牌。
綠線觸到令牌的一瞬，龜魂身上一處穿線的傷口，緩緩合攏。
【渡魂進度︰一。】
“成了！”冰沿上，一個箭手瞪大眼楮，“亮、亮了！它身上剛才亮了一下！”
“閉嘴盯著水下。”趙鐵生一巴掌拍他後腦勺，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第二根。
第三根。
甦晚的手穩得不像活人。綠線每被褪下一根，遠處那道弧就轉得快一分，黑水里開始有了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張沒有嘴的臉，在水深處同時開始吸氣。
第七根線褪上令牌的時候，巨龜肉身的背甲，微微抬了一下。
就這一下。
冰底下那盞綠燈瘋了。
綠光不再是照，是射，十幾道綠得發白的光柱穿透冰層，在冰面上亂掃。冰沿一個箭手躲閃不及，胳膊被綠光掃中，袖子當場結霜，人直挺挺往後倒。
“射！”趙鐵生紅著眼吼，“光亮哪兒射哪兒！別讓人凍透了！”
幾十支摻了鱗粉的鐵箭釘進冰面，箭頭咬住綠光最盛的地方，嗤嗤地冒著白煙。綠光被逼得一滯，那箭手被同伴連滾帶爬拖回來，整條胳膊已經紫青。
香，燒過了一半。
老三抱著龜首的胳膊在發抖，鱗片下滲出黑色的血。他自己肉里那幾根沒拔干淨的線，被門環的氣息一激，全活了，在皮膚底下蜿蜒地走。
他愣是沒松手。
“快……”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快著點……我二哥他，他想起來了，他在認我……”
黑水里，霜繭已經碎了大半。
龜魂的頭整個抬了起來，白翳從眼珠上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一雙蒼老、疲憊，卻越來越清明的眼。他看著甦晚手上那塊“七”字令牌，看著令牌上已經繞了密密麻麻一圈的綠線，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破碎的音節。
那不是說話。
是一只活了太久的老龜，在哭。
甦晚沒工夫陪他哭。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根線上。
前面的線都細，唯獨這一根，有成人手腕粗，從龜魂心口的位置穿進去，把他整顆心魂，釘向黑水深處那道圓弧的環心。
前面二十九根，褪得再難，門環都只是轉。
這一根，她鉤尖剛靠上去，整道圓弧，停了。
黑水靜止。
所有吸氣的聲音，齊刷刷地，停了。
甦晚的鉤尖懸在那根粗線上，沒有動。
她看見了。
那根最粗的線，並不是一根單線。
它在通往環心的半道上，打了一個結。
那是另一個“結”。
一個被門環吞進去、織進了環身里的、小小的、還在微微搏動的結。結的中心，嵌著半片幽藍色的鱗。
那鱗的氣息，和老三身上的，和令牌上的，是一路的。
甦晚握著釣竿的手，第一次，涼了。
她想起來那張網的盡頭，門環們一口一個的那個稱呼。
老五在網里。
原來不是一句威脅。
原來這扇門的環心，離老五，只差半片鱗的距離。
她要是現在把這根線褪下來，門環醒不醒另說，那個結里的東西，會順著她的手、她的竿、她的血契，一路看過來。
看見她。
看見冰面上的老三。
看見三百年都沒舍得合眼的老二。
香灰簌簌地落。
夜叉盯著那截香，嗓子劈了。
“甦姑娘！只剩，只剩小半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