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舢板，比来时快了一倍。
沙僧一个人划四张桨，桨桨压在浪底下，船身几乎贴着水面飞。土地公公抱着那只豁口碗，碗里的河水养着河伯，一动不敢动。
铜丝还在绷。
不是方才那一下。
从离开桃花渡起，系在定海竿梢上的那根线，就隔一阵，紧一下。像线那头拴着的鱼，不再往前游，而是停在水里，一下，一下，往回挣。
“不对劲。“男主盯着东方黑沉沉的海面，“它没回去。“
苏晚闭着眼，顺着那根几乎不存在的丝去“感“。
探子的气息，她认得。那盏被挂了钩的灯，本来正朝着陈网深处逃。可此刻，那点绿光的走向，偏了。
它在折返。
不是仓皇地逃，是慢悠悠地，朝着一个方向，荡回来。
朝着孤岛。
“它怎么敢回来？“土地公公声音发干，“它不是被吓破胆了么？“
“吓破胆的，是灯。“苏晚睁开眼，神色冷了下来，“提灯的，换了。“
舢板靠上岛后浅滩时，天刚蒙蒙亮。
守夜的小哮第一个窜上来，绕着苏晚直转圈，喉咙里压着呜呜的低吼，朝着岛背阴那一面的礁石，不停地龇牙。
悟空扛着棒子迎过来，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可算回来了。“他压低声音，“你们走的第二天夜里，退大潮，俺在北边礁石缝里，瞅见个东西。“
“绿丝？“苏晚问。
悟空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晚心沉了半截，回头看了河伯一眼。
老河伯撑着一口气，由瞎眼老人扶着上了岸，脚一沾地，须发皆白的虚影就是一阵晃。他顾不上歇，径直走到岛边，把那只近乎透明的手，按进了海水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他。
片刻，老河伯的脸色，变了。
“有缝。“他声音发涩，“这岛的根底下，海床里，有一道缝。“
唐僧合十的手猛地一紧。
“很细。“河伯接着说，“比桃花渡我河底那道，还要细，像是刚裂开不久。绿丝还没敢成片地涌，只在缝口，一丝一丝地探。“
“探什么？“方持正问。
“探这座岛的根，扎得深不深，岛底下，有没有神守着。“河伯抬起头，“它们在试。试明白了，缝就会一夜之间撕开。“
滩头上一片死寂。
两千多人忙了几天，盖屋、砌墙、夯地基，把一座荒岛收拾出了人间烟火气。原来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根本不是结实的地，是一口正在被人从底下慢慢撬开的锅。
八戒脸都白了：“那、那咋办？要不俺老猪连夜把岛划走？“
“岛划不走。“苏晚却忽然开口，声音里那点凝重，反而压下去了，“缝也堵不死，天下水底都在裂，咱们堵得了这一道，堵不住海。“
她顿了顿，看向河伯。
“可咱们有一样东西，是陈网没算到的。“
“什么？“
“一个能摸得着水脉的神。“
苏晚蹲下身，在湿沙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又在线底下，点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它们的绿丝从缝里往上探，靠的是悄无声息，是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她抬眼，“河伯老爷守了九百年水，水底下一丝暗流改个向，他都知道。这道缝在别人脚底下是祸，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个门。“
“它们想从门缝里爬进来。“
“那咱们就在门后头，站个看门的。“
河伯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被救上岸、离了辖境、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神，等着人赏一口香火苟活。却没料到，这女子转头就把整座岛的命门，交到了他手上。
“姑娘要我……守这道缝？“他声音发颤。
“不是要你拼命。“苏晚道，“是要你替全岛两千多双眼睛，盯着水下。绿丝一来，你报信。怎么打，是我们的事。“
“你管水里的动静，他们管水上的刀兵。“她看向那个瞎眼老人，放缓了语气，“老丈，你也不是来岛上白吃一口饭的。“
瞎眼老人正攥着河伯的袍角，闻言抬起头。
“水祠边上，给你搭个棚子。“苏晚说，“你每日三盏酒，替河伯老爷守着香火，也替全岛记着水位。潮涨多少，井甜不甜，沟渠通不通，都归你报。“
“你在桃花渡，管了一辈子水上的活人。“她一字一句，“到了这儿，还干你的老本行。“
老人浑浊的独眼里，泪一下涌了上来，重重点头，喉头滚动，半天说出一句。
“哎。“
“老汉，看水。“
沙僧当即带着人，在那道细缝正对的岸边，依着新开的沟渠和淡水井，起了一座小小的水祠。河伯的虚影被井水、渠水、海水三水一养，又有了瞎眼老人每日三炷香、三盏酒，那淡得要散的身形，竟一日之间，凝实了几分。
他把手指往水里一搭，闭上眼。
“井灵管岛上的淡水。“他缓缓道，“卷帘大将管外海的潮。老朽不才，替你们，听这一道缝。“
“绿丝今夜若再来一寸，我就知道。“
一个被人忘到快饿死的水神，一个瞎了眼的摆渡人，加上一个沉默寡言的和尚，就这么成了这座岛埋在水底下的第一道哨。
苏晚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独自走到礁后，再次握住定海竿，去感那根铜丝。
那点折返的绿光，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绿光里头，根本没有那盏被她挂了钩的探子灯的怯意。它平稳、安静，不躲不藏，径直朝着岛的方向，飘。
像一个人，黑夜里提着别人丢的灯笼，照着路，登门拜访。
苏晚心念急转。
桃花渡，河伯凭空消失，那群巡香使必当回报。一座本该死透的岛，一个能在浑水里把神渡走、还能把气息镇得无影无踪的人。
再加上这盏放回去的、舌头被人换过的灯。
两件事，并到一处。
陈网那头，只要不是蠢到根上，就该明白，这座“只剩一口气“的岛，是假的。
“它不是来探的。“男主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黑袍在海风里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发沉，“探子，不会这么走。“
“它是来认门的。“苏晚握紧竿。
就在这时，铜丝那头，忽然一松。
那盏折返的绿光，停了。
停在离岛整整十里的海面上，不前，不后。
紧接着，苏晚“感“到了一个让她脊背瞬间发凉的动作。
铜丝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没有去碰那盏灯。
它低下身，伸出了一缕极细、极稳的绿丝，轻轻巧巧地，搭上了她那根定海神针铁化成的钓线。
像有人在黑暗里，弯腰，捏住了她垂到水深处的鱼线。
然后，顺着线，一寸，一寸，朝她这一头，摸了过来。
不挣，不咬，不逃。
只是顺着钩，反向，找那个下钩的人。
苏晚当机立断，定海竿猛地一抖，要斩断这根线。
可那缕搭上铜丝的绿，却比她更快。它没有缠，没有拽，只是在她发力的刹那，沿着线，极轻地，“递“过来一丝东西。
不是攻击。
是一缕，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人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十里黑海，顺着一根鱼线，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带着笑，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熟稔。
“老七。“
“还有……那个能把我的灯，哄回家的，小姑娘。“
男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点，一身黑袍无风自动，血气翻涌得几乎要压不住。
苏晚心头巨震。
这声音，她在活人城外听过一次。
撒网者，陈网。
“门我替你们看着，神我替你们养着，你们倒好，“那声音轻轻笑了笑，顺着鱼线，慢悠悠地，“把我的河，也接走了。“
“既这么会替我操心……“
“那三日之后，我便亲自来这座岛上，会一会你们。“
“看看你们攒的这一塘鱼，到底，肥了没有。“
话音落下，那缕绿丝，轻轻松开了铜丝，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十里外那点绿光，也随之熄了。
海面重归死寂。
苏晚立在礁石上，握着钓竿的手，第一次，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放灯、设局、传回假情报，自以为牵着陈网的鼻子走。
直到此刻才明白。
人家从一开始，就把那盏灯，当成了回信的地址。
三日。
陈网亲自来。
苏晚缓缓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炊烟正起、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岛，一字一句，低声开口。
“传令全岛。“
“三天，睡在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