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海，越来越近。
最前头那盏，已经漂进了墙外那条看着平缓的水道。裹在灯芯里的小山神，瘦得只剩巴掌大一团，浑身被绿丝勒出一道道印子，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散。
悟空的棒子举着，落不下去。
八戒的钉耙举着，也落不下去。
满岛两千多人，刀枪在手，没有一个人敢动。那不是敌人，那是一尊一尊被人用线穿着、拖到家门口的神。
“不能开门。“方持正嗓子发干，“一开门，绿丝就跟着进来了。“
“可也不能看着。“唐僧闭了闭眼，“女施主，他们是冲你的心来的。“
苏晚立在滩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灯海，一句话不说。
她在数。
一盏灯，一根主丝。万千盏灯的丝，没有乱，全朝着浓雾深处同一个方向汇过去，像一张被人在远处攥着纲的大网。神，是挂在网上的饵；真正把它们牵来的，是水底下那一根根丝。
也在看灯的“口“。
每一尊神被裹在灯芯里，神和丝之间，不是长死的，是缠上去的。神还有一息，丝就只是勒着；神断了气，丝才会往神身体里钻，把神彻底织进网里。
也就是说，灯没灭之前，神和丝，是两样东西。
“还有一道缝。“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神和丝，现在是分开的。“
男主立刻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桃花渡我们做过一次。“苏晚眼里那点慌乱没了，语速极快，“香火引路，定海竿渡魂，河伯水脉接力，能把河伯从绿丝眼皮子底下，活着渡上岸。“
“一次渡一个。“她抬眼望向那万千盏灯，“可今晚，我要渡一万个。“
她转身，抓起炭条，在大石面上飞速画出一张图。
“不开大门，不接灯。“她的炭条在墙外那条窄水道上重重一划，“在三号活口，给我架一道闸。“
“闸这头，连着岛上的香。“她指向后方，“把净坛庙、水祠、后山所有的香，全往三号活口引，香火不能灭，但要收着，只从闸口这一条线，往海上送。“
“闸那头，连着沙师兄的潮。“她看向沙僧，“灯海太宽，救不过来。你引一道暗流，把这些灯，全往三号活口这一条窄道上赶，让它们排着队，一盏一盏过。“
“灯到闸前，神闻见闸这头的香，会本能地往香里扑。“她一字一句，“猴哥。“
“在！“
“灯一到闸口，你不出棒杀神，也不碰灯。你只做一件事，用棒子上那点金刚不坏的罡气，给我在闸口横一道'门槛'。“苏晚道，“神是虚的，能过；绿丝是实的、是缠在神外头的，过不了你这道罡气。“
“神往香里一扑，穿过门槛，丝被门槛兜住，灯和神，就在这一道闸上，分家。“
悟空眼睛一下亮了：“神过来，丝留下！“
“对。“苏晚点头，“过了闸的神，土地公的地听沟接着，顺着土沟，直接送进后山。唐师傅，后山支一百口锅，不起火，只点香，让妇孺把这些脱了丝的神，一个一个接进去，拿香火养着。“
“被门槛兜下来的空灯、断丝。“她声音冷下来，“老三的鳞粉，猴哥的棒，八戒的耙，墙后头方持正的火箭，随便你们怎么打。出了闸的绿丝，不再有神护着，它就是个靶子。“
满滩头死寂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哪是开门不开门的死局。
这是在敌人那张网上，硬生生架了一道只许神过、不许丝过的筛子。
“都听懂了没有！“苏晚陡然拔高声音。
“懂了！“两千多人的低吼，压过了潮声。
“动！“
一炷香之内，三号活口变了模样。
沙僧双臂分水，外海一道暗流无声成形，横在灯海前面。那些被主丝牵着、本来散乱漂来的绿灯，被暗流一裹，不由自主地偏转方向，前推后挤，竟真在窄水道前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盏，接一盏。
悟空的金箍棒横在活口正中，棒身上佛光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门槛，低低压着水面。
岛上所有的香，被引向闸口，汇成一条极细、极韧、却清晰无比的香烟线，直直探向海上。
老三悬浮在暗处，指间幽蓝鳞粉簌簌而落，在闸外水面铺了薄薄一层。
第一盏灯，到了。
正是那尊巴掌大的小山神。
它浑浊的眼睛，在触到那缕香火的刹那，猛地睁大了。那是一种饿了太久、濒死的人，忽然闻见饭香的本能。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闸口，朝那缕香，不要命地扑了过来。
绿丝死死勒着它，要把它拽回去。
小山神的虚影，硬生生从缠满全身的丝里，往外挣。一团神，一张网，在那道金色门槛前，僵住了。
“过来。“苏晚定海竿点在闸心，竿身“渡魂“二诀亮起，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那小山神耳朵里，“香在这边。家，在这边。“
“用点力，过来。“
小山神发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呜咽，整个虚影猛地一缩、一挣。
噗的一声轻响。
它穿过了那道金色门槛。
缠在它身上的绿丝，被金刚罡气兜住，刺啦一声，全部拦在了闸外，扭曲、翻滚，成了一盏没有芯的空灯。
脱了丝的小山神，被闸内一股香火稳稳托住，顺着土地公早挖好的土沟，轻飘飘滑进了后山。
“成了！“八戒一声吼。
“下一闸！“苏晚根本不给他高兴的工夫。
第二盏，第三盏，第十盏，第一百盏。
绿灯排着队进窄道，神闻香扑闸，过金色门槛脱丝，顺着地听沟进后山；被剥下来的空丝刚在闸外翻涌，幽蓝鳞粉一沾，嗤嗤地灼，悟空一棒、八戒一耙、墙后火箭齐落，绿丝成片成片地化成黑烟。
闸这头，成了一条流水的线。
后山，数百妇孺老弱，平生头一回，亲手接住了一尊神。
她们颤抖着把脱了丝、虚弱到极点的小神捧进香案，一炷一炷地续香，一勺一勺地喂净水。一个瞎了眼的老摆渡，来来回回地报着数，声音越喊越亮。
“山神爷，进啦！“
“这是城隍奶奶！哎，这是哪儿的灶君，脸都饿绿喽，快上香快上香！“
土地公的土沟接了一尊又一尊，老头数着数着，老泪纵横，却笑得满脸褶子。
“都活着。“他喃喃，“都还活着呐……“
海面上，灯海以一种陈网绝没有料到的方式，被一寸一寸地，剥空了。
浓雾深处。
那个一直静静看着的存在，终于，有了动作。
苏晚正全神贯注撑着渡魂闸，神识绷到极致，忽然，定海竿猛地一震。
不是从海上来的。
她脸色骤变，几乎是吼出来的。
“河伯！水底下！“
水祠方向，一直死死盯着那道缝的老河伯，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整道虚影被一股从海底涌起的巨力，震得倒翻出去。
“闸！别停闸！“他喷着散气，却仍死死把手按回水面，嘶声咆哮，“地、地底下的缝，开啦！“
“它在撕！它趁咱们都看着海，在撕岛根！“
苏晚猛地低头。
透过脚下厚厚的岩层，她“看“见了。
岛底海床上，那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两侧，一分，一寸，狰狞地撕开。
无数绿丝，不再走海、不走灯，就从那道裂缝里，黑压压、密麻麻，朝着整座岛的根基，喷涌而上。
海面上的万千神灯，根本不是攻岛的兵。
是缠在她眼睛上的布。
陈网真正的手，从第一盏灯亮起时，就已经按在了这座岛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