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弦舟在楼下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刘波。
刘波见到崔弦舟,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老板,你没事吧?”
他带着两名心腹赶了过来,自然又是一番检查。
崔弦舟连忙回道:“我没事,你怎么也跑过来了?”
刘波确认崔弦舟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我担心你的安全,老板,你太冒险了。”
崔弦舟心里一暖:“让大家担心了。”
既然崔弦舟没受伤,其他人返回各自阵地,防止对方打个措手不及。
一群人贴着建筑往指挥部走,沿途到处是弹痕和散落的弹壳。
崔弦舟举目四望。
训练营地被迫击炮洗礼,不少树木东倒西歪,草地像是被狗啃一样,面目全非。
RpG炸开的墙体豁口焦黑,还冒着硝烟,断裂钢筋裸露在外。
后勤人员扑灭明火,临时修缮防御工事。
“医生,快,有人受伤了。”
两名内卫抬着一名腹部中弹的战友,超过他们,往医护室快步走去。
伤者牙关紧咬,嘴角溢出血丝,却一声不吭。
崔弦舟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伤亡多不多?”
刘波回道:“我过来之前去医护室了解下,内卫死了一名,受重伤有两三名。”
崔弦舟听到有人死亡,沉默了。
刘波安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尤其是在缅国这种政局不稳定的国家。跟着我们出来的人,早就做好客死异乡的准备。”
崔弦舟没有接话,不知不觉跟着来到医护室。
医护室躺了五六个伤员,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在忙碌着。
崔弦舟喉结动了动,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最靠墙的一张担架上,一名年轻内卫的半边身子都被炮弹碎片炸烂,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军医正弓着腰,拿着针线匆匆缝合伤口,额头上的汗水顾不上擦,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伤者发黑的血衣上。
听到脚步声靠近,军医头也没抬,指挥道:“还没死就自己找个空位躺着,没看到我在忙吗?我忙完就马上过来给你处理。”
受轻伤的都在现场解决了,来到这里的都是受了比较重的伤,需要专业救治和治疗。
“我没受伤,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崔弦舟说着,目光落在那名重伤员脸上,心脏猛地一揪。
那内卫也看到崔弦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抬起手来,却只抬起来一点点,随即又无力垂下。
崔弦舟半空中抓住他粗糙又沾满血迹的手,问道:“不要动,你想要什么?”
“老...老...我...”
那内卫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反而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模糊了声音。
忽地,他用力抓着崔弦舟的手,咳嗽起来。
噗的一声,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在崔弦舟脸上。
崔弦舟内心一慌,顾不得擦,转头问军医:“医生,他吐了好多血,你快点救他。”
那内卫抓着崔弦舟的手,脸色突然红润起来,气也不喘了,说话也不磕巴了。
“医生,你去救其他人吧!我不需要你了。”
正忙着缝线的军医叹息一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摇了摇头。
崔弦舟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阻止道:“你不许走,他还能救一下。”
那内卫喘了口气:“老板,我的身体我知道,让医生去救其他人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崔弦舟闻言,感觉到鼻头一酸,双手握住那逐渐冰凉的手,命令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你再坚持一下,听到没有?”
“老板,我也不想死啊。”
那内卫想笑,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小童,说话声音逐渐减弱,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可我好冷,我想回家...我儿子快出生了,真想见他一面。”
崔弦舟声音颤抖:“我...我...”
刘波知道那内卫是回光返照,连忙上前一步,掷地有声承诺道:“何星,你放心,你的赔偿金会发放到位,你的孩子,公司会帮你养到成年,你的父母,公司也会好好赡养,放心走吧。”
何星听到这句话,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好!”
崔弦舟看到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慢慢散去,抓着的手缓缓松开,再也没了动静。
他的大脑嗡的一下,弯着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掌感受到何星逐渐变冷的触感。
那句“我好冷,我想回家,我儿子快出生了,真想见他一面”,像根针一样,狠狠扎在他心上,揪得他忘记呼吸。
谁都不是孤家寡人,他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崔弦舟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刘波也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崔弦舟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默默低下头。
崔弦舟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轻轻替何星合上睁着的无神眼睛,转身走出了医护室。
风还在吹,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老板,擦擦脸!”
吴倩兰递过来一条湿毛巾,指了指脸。
“哦,好!”
崔弦舟神色平静地接了过来,胡乱地擦了把脸。
毛巾一下子被染红,鲜血的主人在前一刻还活着。
吴倩兰语气带着担忧:“老板,你没事吧?”
崔弦舟故作轻松道:“我能有什么事?能跑能跳,又没受伤流血。”
吴倩兰揉了揉崔弦舟凌乱的头发,轻声说:“难受就哭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在她心中,崔弦舟就是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吴倩兰一直将他当成弟弟一样对待。
没想到他一天之内就经历战争的残酷和生离死别,这滋味哪能那么容易扛过去的。
情绪需要适当引导出来。
刘波和陈俊杰等人放缓脚步,落后两步。
崔弦舟听到轻柔的话语,喉咙一堵,豆大的热泪再也忍不住,随着眼皮一眨就滚了下来,砸在了尘土里。
他背过身去,一摸脸:“我没有哭!”
崔弦舟忘了身后跟着刘波他们,这一转身,大家大眼瞪小眼。
刘波等人也很是尴尬,赶忙转移视线。
有人抬头看星星,有人低头找蚂蚁。
吴倩兰轻柔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是风太大,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