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蘭妮的身體散開了。
——像一陣風把一堆灰燼吹散，她的身體從邊緣開始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發光的微粒，在空氣中飄散。那些微粒在火光里閃爍著，如同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向四面八方飛去。
諾無的影子撲過去，纏住了幾粒，但那些微粒從影子的縫隙里漏出去，繼續飄散。
楊易航的劍揮出去，劍氣斬開了一片微粒，被切碎的微粒在空中閃了幾下，滅了。但更多的微粒已經飄遠了，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融進了夜空里。
“她要跑了！”楊易航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準備追。
就在這時，一個像素笑臉突然出現在了路中央。
楊易航一個沒剎住直接撞了上去，那個像素笑臉居然擁有實體，楊易航直接摔了一跤。
『嗨！( )/』
楊易航從地上站了起來，咬牙看著那個像素笑臉︰“tt！”
『是我呀！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楊易航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玫蘭妮消失的方向，那些微粒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夜空。他低頭再看屏幕。
“讓開。我要去追她。”
『追誰？(?◇?)？』
“玫蘭妮。”
『哦，她呀。』像素笑臉歪了一下頭，表情變成一種思考的樣子『追她干什麼？』
楊易航的手指收緊︰“她跑了。”
『我知道呀。』tt說『我看到了。』
“那你讓開。”
『不讓。』
像素笑臉看著他，笑得天真無邪。
“tt。”楊易航的聲音壓低了。
『在呢在呢！(▔ ▔)／』像素笑臉興奮地跳了一下。
“你到底要干什麼？”
『我在幫你呀。』tt歪著頭，像素表情里帶著一種無辜的、天真的困惑『你追她干什麼？她跑了不是挺好的嗎？省得你動手殺她。你下得去手嗎？(????e???)』
楊易航沒有回答。
『所以呀，』tt的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小孩『與其讓她跑了一會兒又被你追上，然後你再刺她一劍，還是刺肩膀，然後再跑，再追……多累啊。不如讓她直接走掉，你也省點力氣。』
“協會要抓她。”楊易航說。
『協會不要抓她——你的任務是調查失蹤案，不是抓調香師。』tt的像素表情變得認真了一點，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些『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幕後黑手找到了，她也跑了。你可以寫報告了。多簡單(*▔3▔) ?。』
楊易航深吸一口氣。肺里的香還在，那股甜膩的味道讓他想咳嗽。他忍住了。
“她跑了，那些被抽走意識的人怎麼辦？”
『那不是你的問題。』tt說『那是FRS的問題，會有人處理的。』
“什麼時候處理？”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tt的聲音又輕快起來『但肯定比你快。你連她在哪都找不到，怎麼處理？』
楊易航沉默了。
諾無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的腳下影子還鋪著，覆蓋了周圍十幾米的地面。她看著屏幕上的像素笑臉，眉頭皺著。
“你咋個又來了？”她問，語氣不太客氣。
『我想你們了呀！( )/』tt的聲音甜得發膩『這麼久不見，你們都不想我嗎？』
“不想。”諾無說。
『嗚嗚嗚你好狠心。』tt的像素表情變成一張哭臉，眼淚從像素眼楮里噴出來，像兩個小噴泉『我幫了你們那麼多次，你們就這樣對我??o•(????????????)?o•?。』
伊利亞斯從後面走過來。他渾身是血，右手還在發抖，但表情很平靜。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tt，又看了一眼楊易航。
“讓開。”他說。
tt的哭臉瞬間變成了笑臉︰『不讓(*σ′?`)σ。』
“你——”
『小伊利亞，你額頭上的傷不疼嗎？』tt打斷他『要不要我幫你叫個救護車？』
伊利亞斯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額頭。那道被諾無撞出來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手指按上去還有點疼。他把手放下來，盯著tt。
“我說讓開。”
『我說不讓。』tt的像素表情變得很賤，嘴角歪著，眼楮眯著，像一只偷到魚的貓『你能把我怎麼樣？打我？你打得到我嗎？』
伊利亞斯的拳頭握緊了，指節 響。但他沒有揮出去。因為tt說得對，他打不到它。
楊易航也反應過來了。他看著屏幕，tt的像素笑臉還在那里，歪著頭，笑得天真無邪。
“你剛才是故意的。”他說。
『什麼故意的？(?◇?)？』
“你讓我摔了一跤。”
『我沒有呀。』tt眨眨眼『你自己撞上來的。我站在這里沒動。』
楊易航深吸一口氣。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tt。”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讓不讓？”
『不讓。』tt說『除非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追她干什麼？』
楊易航愣了一下。
『你看，你回答不出來(?v?v?)。』tt的語氣變得很得意『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追她。你只是覺得她跑了不對，應該把她抓回來。但你抓回來交給誰？交給協會？協會要她嗎？』
楊易航沒有說話。
『協會不要她。協會要的是失蹤案的真相。真相你已經有了。案子可以結了。』tt繼續說，語速很快，像在念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你要是把她抓回去，協會反而麻煩。怎麼處置她？關起來？殺了她？協會不是FRS，沒有私刑。你只能把她交給警方。但警方管得了她嗎？』
楊易航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管不了的。』tt說『所以讓她走。這是最好的結果?*。?( w *)??*。。』
夜風吹過來，帶著燃燒的焦糊味和那股越來越淡的甜膩香氣。公路盡頭，玫蘭妮消失的方向，天色開始發白。快天亮了。
楊易航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諾無拉了拉他的袖子︰“楊易航？”
他沒有反應。
“楊易航。”諾無又拉了一下“我們走吧。”
楊易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活死人的，有玫蘭妮的，還有他自己的。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已經不流血了。他把劍收起來，轉身看著諾無和伊利亞斯。
“走吧。”他說。
『這就對了嘛！( )/』tt的像素笑臉在屏幕上跳了一下『早點回去休息，寫寫報告，吃頓好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諾無瞪了屏幕一眼︰“你還不走？”
『我走什麼？我又不是來找你們的。』tt說『我來永夜城辦點事。順便看看你們。看完就走。』
“你辦什麼事？”
『不告訴你。』tt的語氣很欠揍『這是FRS的機密。你又不是FRS的人。』
諾無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伊利亞斯看著屏幕，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眼神變了。那雙暗紅色的眼楮里有一種楊易航沒見過的東西——他在警惕tt。
tt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像素笑臉轉向他。
『小伊利亞，你額頭上的傷真的不處理一下嗎？』tt的聲音變得很溫柔，像媽媽在哄孩子『感染了怎麼辦??o•(????????????)?o•?？』
“關你什麼事。”伊利亞斯說。
『當然關我的事。你受傷了，瑞瑪麗組長會擔心的。她擔心了就會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了就會罵我。你忍心看她罵我嗎？』
伊利亞斯沒有接話。他轉身走了。朝車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模糊，銀白色的頭發被血黏成一縷一縷的，貼在背上。暗紅色的襯衫全是彈孔和刀口，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
諾無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
“他真的沒事嗎？”她問。
『沒事。』tt說『皮外傷。他恢復能力強，睡一覺就好了 (*′ `*) 。』
諾無點了點頭。她拉著楊易航的袖子，往車的方向走。
楊易航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屏幕。
“tt。”
『嗯？』
“玫蘭妮的香還在永夜城嗎？”
tt沉默了片刻。
『在。』它說『但濃度很低了。她受了傷，控制力下降。那些被抽走的意識在慢慢恢復。大概……再過幾天，那些植物人就會醒過來。』
“幾天？”
『不知道。』tt的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但他們會醒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楊易航看著它的像素笑臉，那張臉在屏幕上閃著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然後他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tt的聲音︰『楊易航先生。』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祝你永遠樂在其中。』
楊易航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諾無拉開車的車門，坐進副駕駛。伊利亞斯已經坐在後座了，靠著車門，眼楮閉著。他的呼吸很平緩，像睡著了。楊易航坐進駕駛座，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像一塊髒了的抹布蓋在頭頂上。加油站的火還在燒，但火勢小了很多，只剩下幾團小火苗在廢墟上跳。警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