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擎平時很少這麼發火,尤其還是通過這種“隔空喊話”的方式。
他這一通疾言厲色的訓斥,不光把通訊器那頭的袁崇煥罵得滿頭大汗,
連帶著廳堂里這邊幾個人,心里也都跟著一緊。
縮在爺爺張維賢懷里的小張世澤,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聲音嚇到了,
小嘴一撇,眼圈一紅,
張開才長了兩顆小米粒似的小乳牙的嘴,眼看就要“哇”一聲哭出來。
鐘擎余光瞥見,眉頭還沒舒展開,手里的動作卻快,
上前一步,胳膊一伸,就把小家伙從張維賢懷里“撈”了回來,
動作熟稔地掂了掂,拍了拍他的小後背,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乖,不怕不怕,鐘爺爺不是在凶你。”
說來也怪,剛才還委屈巴巴要掉金豆子的張世澤,
被鐘擎這麼一抱一掂,小身子扭了扭,居然真的不哭了,
眨巴著還掛著淚花的眼楮,好奇地伸出小手去摸鐘擎的下巴。
鐘擎暫時沒工夫逗他,抱著孩子,重新對著麥克風問道︰
“現在那邊戰況到底如何?黃台吉損失大不大?
你有沒有收到詳細戰報?
你渤海府這邊,有沒有準備派兵過去?錦州的曹文詔通知了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像爆豆子一樣砸過去。
通訊器那頭的袁崇煥被問得有些應接不暇,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細說原委的時候,趕緊挑最緊要的匯報︰
“回殿下!
下官已命渤海府駐軍進入戰備,隨時可以開拔!
只要黃台吉那邊求援信號一到,下官立刻發兵!
錦州曹總兵處,下官也已派出快馬急報!
具體戰況和雙方傷亡,下官正在多方打探核實!
黃台吉派來的信使此刻就在府衙外候著,
下官這就派人去叫他過來,親自向殿下稟報!”
“趕緊的!我就在這兒等!”
鐘擎說完,暫時關掉了自己這邊的麥克風,
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還好,听袁崇煥這意思,渤海府那邊已經動起來了,曹文詔也通知了,反應不算慢。
看來戰事雖然激烈,但應該還沒到最危急的關頭,
否則黃台吉就不是派信使,而是親自跑過來求援了。
張維賢這才找到機會,湊過來小聲問道︰
“殿下,到底出啥事了?遼東又打起來了?誰跟誰打?”
鐘擎把張世澤往上托了托,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老野豬皮閑不住,在教訓他兒子呢。”
“啊?”
張維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努爾哈赤打黃台吉?這……這老貨,還真是……”
他都氣笑了,這叫什麼爹?
剛能下地就揍兒子,還揍得這麼大陣仗。
鐘擎這時候才想起剛才跟著狗蛋沖進來的張之極和薛邦奇,
這兩人還全副武裝,跟要上陣似的。
他扭頭看向他們,尤其是腦袋上還扣著個沉重鐵盔的張之極,有些奇怪地問道︰
“對了,你們倆這是干啥?穿這麼整齊,要去唱戲?”
張之極被點名,趕緊手忙腳亂地摘下那頂頭盔,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頭發都汗濕了,貼在額頭上。
他憨憨地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那啥……我跟老薛這不是听說有仗要打嗎?
心里頭癢癢,就……就把甲冑穿上了,
想著要是殿下您要出兵,我倆正好跟著去……”
“胡鬧!”
鐘擎直接瞪了他一眼,
“前面有遼東幾萬邊軍頂著,渤海灣里還泊著咱們輝騰軍的炮艦,
什麼時候輪到京營出手了?
你給我老實待著!該干嘛干嘛去!”
張維賢也在旁邊狠狠瞪了自己兒子一眼,罵道︰
“瞎添亂!還不把這一身鐵皮扒了!看著就礙眼!”
張之極和薛邦奇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互相使了個眼色,趕緊溜到一邊去卸甲。
張維賢趕走了兩個不省心的,又轉回頭,臉上帶著點擔憂,壓低聲音問鐘擎︰
“殿下,真不用朝廷調大軍過去?
就靠黃台吉自己,還有渤海府那點兵,頂得住老野豬皮?
萬一……”
鐘擎搖搖頭,看著懷里又開始玩他衣襟扣子的張世澤︰
“現在朝鮮是大明的樂浪郡,黃台吉是郡守。
保境安民,是他分內之責。
他的虎爾哈軍,也不是泥捏的。
只要努爾哈赤不踏進樂浪郡的地界,咱們就先看著。
這是他愛新覺羅家的‘家務事’,也是對他黃台吉的考驗。
大明現在不宜直接大規模介入,但也不能讓他被努爾哈赤一口吞了。
袁崇煥在渤海府集結兵力,就是給黃台吉撐腰,也是警告努爾哈赤。
曹文詔在錦州不動,既是震懾,也是預備。
這分寸,得拿捏好。”
他接著補充道︰
“況且,讓他們父子先耗一耗,沒什麼壞處。”
張維賢听了,琢磨了一下,緩緩點頭。
這道理他懂,坐山觀虎斗嘛。
只是眼看有仗打,自己兒子和手下那幫將領都憋得嗷嗷叫,他心里也癢癢。
不過殿下既然這麼定了,那肯定有殿下的道理。
張維賢這時心里也在琢磨。
那位遠在樂浪郡的黃台吉,如今對這位稷王殿下,
那真是忠心耿耿,說往東絕不往西。
可張維賢也清楚,黃台吉忠的是鐘擎這個人,
跟大明朝廷,跟朱家天子,沒多大關系。
樂浪郡名義上歸了大明,可誰不知道,
那是殿下交給黃台吉管著的,說是殿下的地盤也不為過。
黃台吉,也就是在給殿下看家護院。
但即便是這樣,張維賢也能感覺到,殿下對黃台吉,
始終隔著一層,談不上完全信任,甚至隱隱有種……說不清的芥蒂。
有次酒後,張維賢大著膽子問過一句,鐘擎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
“有些人,有些債,是刻在骨子里的,這輩子還,算是便宜他了。”
張維賢當時听得雲里霧里,後來琢磨,殿下指的可能是建奴以前犯下的血債。
用殿下自己的話說,這一世黃台吉歸順,是在為他“上輩子”的罪孽贖罪。
張維賢不懂什麼上輩子不上輩子,
只覺得這位殿下有時候心思很深,看人也格外嚴苛。
但話說回來,殿下對有些人,又格外寬厚。
比如朝里那些曾經跟他作對的東林黨人,只要不是罪大惡極、冥頑不靈的,
殿下大多只是罷官了事,沒趕盡殺絕。
袁崇煥、毛文龍這些有本事的邊將,哪怕以前有點小心思小毛病,
殿下也能用,而且用得挺好。
這麼一想,張維賢又覺得,其實這位殿下心還是挺仁厚的,
並不像有些文人罵的那樣暴虐嗜殺。
殿下手里是沾了不少血,可那都是該殺之人。
這位王爺,心里有桿秤,分得清什麼人該殺,什麼人能留。
廳里幾個人各懷心思,守著那台嗡嗡作響的“鐵盒子”,等著渤海府那邊的消息。
沒過多久,桌上那個方匣子里,再次傳來聲音,不再是袁崇煥,
換成了一個听起來因為緊張有點磕巴的遼東口音,
像個半大少年︰
“奴……奴才黃洛格,拜見稷王殿下!
殿下……殿下千千歲!”
這聲音一起,鐘擎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沒等對方說完,直接打斷︰
“打住!”
他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過去,自有一股威嚴。
“本王警告你,在我面前,別叫什麼‘奴才’!”
鐘擎明顯很不爽,他最膈應听到這個,
“你堂堂正正一個人,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了?
為什麼要自降身份,非把自己當奴才?
你爹沒教過你怎麼說話嗎?”
通訊器那頭明顯噎住了,安靜了好幾秒,只能听到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似乎能想象到對面那個少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尷尬模樣。
這劈頭蓋臉一頓訓,確實讓人下不來台。
鐘擎說完,大概也覺得自己聲音有點沖,緩了緩,又想了想,接著問道︰
“洛格?我記得……你是老黃的二兒子吧?豪格是你大哥?”
對面那少年似乎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稷王殿下居然知道自己,
還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剛才的窘迫頓時被一股激動沖散,
聲音都提高了些,又驚又喜的趕緊回道︰
“是!是!王爺!是我!我父親是黃台吉!王爺您……您知道我?”
他這一激動,剛才那點“奴才”的卑稱和磕巴,倒是一下子忘了不少。
(咳,按老黃歷,這洛格小子本該是天啟元年就夭折的命。
不過嘛,如今劇本改了,導演說他還得活蹦亂跳接著演,想殺青?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