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州拿下錢謙益的同一天,江南各府縣的抓捕行動同步展開。
常延齡坐鎮南京,手中握著一份從徐弘基書房密格里抄出的完整名單。
這份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幾十個人名,既有南京城里的勛貴、官員,也有甦州、松江、常州、鎮江各府縣的士紳、生員,甚至還包括幾個鹽商和海運商人。
每個人名後面都標注了他們在密謀中的角色——誰負責聯絡、誰負責出錢、誰負責提供場地、誰負責煽動生員、誰負責采買兵器。
這份名單,是徐文爵在離家之前偷偷抄錄的。
也正是憑著這份名單,朝廷才能在短短幾天之內,將這張遍布江南的關系網一舉擊穿。
“按名單拿人,一個不許漏。”常延齡把名單交給傳令兵時,只說了這一句話。
于是,孝陵衛的抓捕分隊像撒出去的漁網一樣,覆蓋了整個江南。
松江府。
孝陵衛一個百人隊在天不亮時就包圍了城東一座佔地極廣的宅院。
這里是松江大戶董氏的祖宅,主人董庭芳是當地有名的士紳,與錢謙益交情深厚,此次密謀中負責聯絡松江一帶的士紳和籌措糧食。
孝陵衛士兵翻牆入院時,董庭芳還在睡夢中。
等他被家僕慌慌張張叫醒,沖到前院時,看到的已經是滿院子荷槍實彈的士兵和已經被控制住的家人。
“你們……你們憑什麼擅闖民宅?”董庭芳衣衫不整,色厲內荏地喊道。
帶隊軍官面無表情地展開逮捕令︰
“奉江甦安徽總督衙門令,董庭芳勾結魏國公徐弘基、廢員錢謙益,參與密謀煽亂,證據確鑿。
立即逮捕,押送南京候審。家產查封,等候發落。”
董庭芳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與此同時,松江城外的幾座糧倉也被查封。
這些都是董庭芳按照徐弘基的指示,為“請願”期間可能出現的對峙準備的儲備糧。
孝陵衛士兵打開倉門時,里面堆積如山的米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常州府。
抓捕行動的目標是常州府學的一批生員。
領頭的是一個名叫周鐘的廩生,他是錢謙益的門人,也是此次“三府生員聯餃上疏”的主要組織者之一。
此人頗有些口才,在府學中生員中很有號召力,前幾日還在學宮里慷慨陳詞,號召大家“為江南士林爭一口氣”。
但當孝陵衛的士兵沖進府學宿舍時,這位周廩生正手忙腳亂地往火盆里塞信件。
士兵一把將他拉開,從火盆里搶出了尚未完全燒毀的信件殘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魏國公”、“鳥銃”、“請願日期”等字樣。
周鐘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和他一起被抓的,還有府學中另外七個積極參與密謀的生員。
其中兩個試圖翻牆逃跑,被守在牆外的孝陵衛士兵當場按倒在地,摔得鼻青臉腫。
鎮江府。
抓捕目標是一個名叫沈國棟的商人。
此人表面上是經營南北貨物的富商,實際上是錢謙益與海商之間的中間人,那批鳥銃就是通過他的手購買的。
孝陵衛到達他在鎮江的宅邸時,沈國棟已經听到了風聲,正打算從後門乘船逃走。
但他低估了孝陵衛的速度。
他的船剛剛解開纜繩,岸上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十幾支步槍齊刷刷地對準了船上,帶隊軍官高聲喝道︰“沈國棟!下船受縛!否則格殺勿論!”
沈國棟站在船頭,臉色青白交替,最終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船槳。
宜興。
抓捕行動遇到了小小的麻煩。
當地一個姓周的士紳,是徐弘基的遠房姻親,在密謀中負責聯絡宜興當地的鄉紳。
當孝陵衛士兵前去抓捕時,他緊閉大門,讓家丁爬上牆頭,用瓦片和石塊攻擊士兵,試圖負隅頑抗。
帶隊的孝陵衛軍官沒有猶豫,直接下令破門。
幾聲槍響過後,大門被轟開,幾個還在牆頭上扔瓦片的家丁看到那冒著青煙的槍口,嚇得屁滾尿流地跳下牆頭跑了。
周士紳被從床底下拖出來時,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褲襠已經濕了一大片。
短短三天之內,名單上的人名一個一個地被劃掉。
南京、甦州、松江、常州、鎮江、宜興、常熟……江南各府的監獄里,關滿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士紳老爺和他們的門人爪牙。
那些沒有被列入名單的人,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
曾經與徐弘基或錢謙益有過交往的,紛紛閉門謝客,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縫里。
有些膽小的,甚至主動跑到當地衙門去“說明情況”,生怕自己被當成漏網之魚。
孝陵衛在各處貼出的告示前,每天都圍滿了人。百姓們看著那一長串被逮捕的名單,議論紛紛︰
“連董家都倒了?那可是松江首富啊……”
“周鐘那小子,平時在府學里人五人六的,沒想到也是個反賊。”
“听說錢謙益買了五百桿洋銃!乖乖,這是真要造反啊!”
“朝廷這回是動真格的了。我看那些大戶,這回怕是要倒一大批。”
而在南京的總督衙門里,王之臣正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審閱各地報上來的抓捕清單。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緩緩劃過,每劃過一個名字,就意味著江南的舊秩序又被撬動了一分。
“差不多了。”他放下名單,對身旁的師爺說,“首惡已擒,羽翼已剪。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大人說的是……丈田?”
“丈田,清產,分地。”王之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殿下要的,從來不只是抓幾個人。抓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窗外,南京城的街巷間,政工隊正在開展工作。
他們三人一組,分散在城中各處告示欄前、茶館門口、集市邊上,耐心地向圍攏過來的百姓解釋告示上的內容。
遇到不識字的老人,便逐字逐句地念給他們听;遇到心存疑慮的百姓,便掰開了揉碎了講解朝廷新政的用意。
“大爺,您放心,這丈田清產不是要收您的地。
您是自耕農,自家那幾畝薄田,官府不但不會動,還會給您重新量清楚、登明白,免得以後被人佔了去都不知道。”
“這位大嫂,您家男人要是佃的別家的地,那更不用愁了。
朝廷說了,這些被抄的大戶人家的田產,都要分給真正種地的人。
您回去跟您家男人說,讓他到衙門來登記,說不定明年就能種上自家的地了。”
政工隊員們說話和氣,態度誠懇,漸漸地,圍攏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
有些人原本還半信半疑,听了半晌,也不禁頻頻點頭。
那些貼在牆上的告示,在風中嘩嘩作響,像是在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